除夕夜的死寂与沉重,并未被新年的朝阳驱散半分。大年初一,天色依旧灰蒙蒙的,无雪,也无晴光,只有干冷的风,像钝刀子一样刮过山野,卷起檐下的冰凌和地上的残雪。
按着山村不知传了多少辈的老规矩,大年初一,晚辈要去给长辈、同宗的近亲拜年。小时候,林家虽然清贫,但父亲总会早早起来,带着林秋,提上两封用红纸粗糙包着的点心或白糖,先去姥爷屋里磕头,然后去大舅、二姑几家坐坐,说几句吉祥话,讨杯茶水,虽然亲情淡薄,但面子和仪式感上总要过得去。
今年,这个“规矩”却成了套在每个人脖子上的枷锁。不去,显得心虚,更坐实了“惹了祸躲着人”的闲话;去,那将面对怎样的目光和言语,不言而喻。
堂屋里,气氛凝重。林秋的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脸色因失血和疼痛依旧苍白。父亲换上了那件最干净、却也最旧的蓝布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深如刀刻,眼神疲惫而晦暗。母亲也强打精神,换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半新的碎花棉袄,但眼下的乌青和脸上的憔悴,如何也掩饰不住。只有姥爷,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旧棉袄,腰背挺直地坐在火塘边的主位,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大半表情,但那双从烟雾后透出的眼睛,却异常清亮锐利。
“走吧。”姥爷磕掉烟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该走的礼数,还得走,门风不能倒。”
他率先走出堂屋,父亲看了母亲和林秋一眼,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母亲默默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用红纸勉强包着的两包水果糖和一包廉价糕点——这已经是家里能拿出的、最体面的“年礼”了。林秋没说什么,沉默地跟在父母身后。
第一家,自然是同院的大舅家,几步路,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大舅家的屋子明显比姥爷这边齐整些,是新盖不久的红砖平房,贴着崭新的瓷砖对联,门楣上还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扎眼。
院里已经有不少人,都是来给大舅这个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拜年的同宗或近邻。看到姥爷领着林秋一家进来,喧闹的说笑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好奇、探究、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大舅和大舅妈站在堂屋门口迎客,大舅穿着簇新的皮夹克,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看到林秋吊着的手臂和一家人脸上掩不住的疲惫惊惶时,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大舅妈则穿着件鲜红的羽绒服,烫着时兴的卷发,脸上抹着脂粉,见到他们,嘴角的笑容拉得更高,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林秋和他父母身上扫来扫去。
“爹来了,快屋里坐!建国,秋子,都来了,稀客稀客!”大舅嘴上热情,侧身让开。大舅妈也挤着笑:“哎哟,秋子这是咋了?手咋还吊着了?快进屋,外头冷!”
堂屋里暖烘烘的,烧着城里才用得起的铁炉子,桌上摆着瓜果糖茶,比林家不知丰盛多少倍。屋里已经坐了不少拜年的亲戚邻居,见到他们进来,招呼声也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客气。
姥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在靠门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父亲把“年礼”放在墙角不起眼的地方,母亲则赔着笑,低声回应着一些不痛不痒的问候,林秋挨着姥爷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对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恍若未见。
寒暄了几句,话题不出意外地,开始往林秋身上引。
“秋子这伤……看着不轻啊,咋弄的?”一个远房表叔“关切”地问。
“不小心摔的。”父亲干巴巴地回答,声音有些发紧。
“摔能摔成这样?”有人小声嘀咕。
大舅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却瞟着林秋,脸上挂着那种“我为你好”的虚假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
“要我说啊,秋子,”她拖长了调子,“你这书,念得也够辛苦的,看看这伤,大过年的也不安生。听舅妈一句劝,别硬撑了,读书是出路,可也得看是不是那块料,是不是?”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脸色开始发白的母亲和紧抿嘴唇的父亲,继续用那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你看你王豪哥,当初也没念多少书,现在在城北那个大厂,踏实肯干,一个月挣得不比坐办公室的少!今年过年又寄回来两万!他那边还缺人,你要是愿意,开年我就让王豪带带你,出去闯闯,见见世面,安安稳稳挣点钱,不比在城里……嗯,强?”
“强”字后面那没出口的半句,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比在城里惹是生非、提心吊胆强?”
这话,比直接骂人还毒。不仅否定了林秋读书的价值,更坐实了他在外面“惹是生非”的传言,还把自家儿子王豪抬出来狠狠踩了一脚,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林秋一家,眼神各异。
母亲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发颤:“他舅妈……秋子他……他学习挺好的……”
父亲的脸则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拳头在身侧捏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想怒吼,想反驳,但看着满屋子那些或明或暗等着看笑话的脸,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地面。
林秋依旧垂着眼,放在膝上的右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肩膀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胸口那团燃烧的、冰冷的火焰。他能感觉到父母此刻的屈辱和难堪,那比打在他自己身上更疼。
姥爷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旱烟,烟雾将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但坐在他旁边的林秋,能感觉到姥爷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大舅似乎也觉得自家婆娘话说得有点过了,咳嗽一声,想打圆场:“那个……秋子还小,以后的路长着呢……”
“小什么小?”大舅妈却像是被激起了谈兴,或者说,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彰显自家优越和“指点迷津”的机会,声音反而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诲”意味,“男孩子,早点懂事,早点赚钱担起家里担子!你看你家现在这情况,你爸妈在城里也难,回来躲着……唉,不是舅妈说你,秋子,你也该替你爸妈想想,别光想着自己那点……”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极点的耳光声,如同炸雷,骤然响起,将大舅妈后面所有的话,连同满屋子的窃窃私语和尴尬空气,一起打得粉碎!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大舅妈自己。她捂着瞬间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五指印的脸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站起身、如同一头发怒雄狮般的姥爷!
姥爷不知何时已扔掉了旱烟袋,他挺直了因常年劳作而微驼的脊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因年迈而有些干瘦的身体,却爆发出骇人的气势。他伸出的、刚刚掴出那一耳光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绝非因为恐惧或无力,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他死死盯着被打懵了的大舅妈,又缓缓扫过同样震惊失色、张口结舌的大舅,以及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亲戚邻居,苍老而嘶哑、却字字如铁、带着雷霆之怒的声音,在死寂的堂屋里轰然炸开:
“我还没死——!!!”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还轮不到你——” 姥爷的手,颤抖着指向捂着脸、惊恐后退的大舅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血块,“在这儿糟践我外孙——!!!”
“滚——!!!”
最后一声“滚”,如同受伤老狼的咆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大舅妈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同样吓傻的大舅下意识扶住。
满屋死寂,落针可闻,只有铁炉子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姥爷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不住颤抖。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对同样被这突如其来变故惊住的林秋父母低喝一声:“我们走!”
然后,他率先迈步,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刚刚还充满虚情假意、此刻只剩下震惊和死寂的堂屋。背影挺直,如同屋后那面历经风霜、却永不低头的山崖。
父亲如梦初醒,猛地一拉还在发愣的母亲,又深深看了一眼垂着眼、缓缓站起身的林秋,三人紧跟在姥爷身后,也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林家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堂屋里才“轰”一声,重新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呼声、指责声、劝慰声乱成一团,大舅妈这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哇”一声哭了出来,又羞又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大舅脸色铁青,又气又恼,却不敢去追已然暴怒的父亲。
而此刻,林家四人已经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扑面,却吹不散心头那滚烫的屈辱和更滚烫的……某种东西。
姥爷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踉跄,背似乎比刚才更佝偻了些,仿佛那一巴掌和那声怒吼,用尽了他积攒多年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父亲和母亲跟在后面,神情复杂,有后怕,有解气,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心酸。
林秋走在最后,左肩的伤在隐隐作痛。但他抬起头,望着姥爷那虽然佝偻、此刻却显得无比高大的背影,又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那一记耳光,打碎的不只是大舅妈虚假的嘴脸。
更打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对于所谓“亲情”和“乡情”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打醒了某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
路,在脚下延伸,冰冷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