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十点,城东老机修厂仓库。
夜色如墨,废弃的厂区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光芒无力地穿透厚重的黑暗,勾勒出厂房和生锈机械的狰狞轮廓。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框和铁皮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林秋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定地点。只有孙振和周明跟着他来了。张浩和王锐都想去,但林秋坚持只带两人——孙振沉稳,周明机灵,最重要的是,他们嘴巴严,心理素质和基础体力都算可靠。至于其他人,林秋命令他们留在学校,保持正常作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秋哥,是这儿吗?”周明缩了缩脖子,警惕地环顾四周。废弃仓库巨大的阴影投下来,像一头蛰伏的怪兽,让人心里发毛。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灰尘混合的腐败气味。
“嗯。”林秋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前方。他穿着深色的运动服和结实的工装裤,脚上是耐磨的登山鞋,孙振和周明也是一身利于活动的深色衣裤,三人都带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多时,两道雪亮的车灯刺破黑暗,由远及近。不是一辆,而是三辆,打头的是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中间是一辆喷涂成普通物流公司样式的厢式货车,最后压阵的又是一辆黑色轿车。
车队悄无声息地停在仓库前的空地上。商务车和轿车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黑子,依旧是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着黑色夹克、神色精悍的男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
“林秋,又见面了。”黑子目光扫过林秋三人,声音低沉沙哑。
“嗯。”林秋上前一步。
黑子点点头,没多废话,朝后面那辆厢式货车的车厢示意了一下:“货在车里,你们三个,上后面那辆轿车,跟在货车后面,保持距离,机灵点。”
林秋看了一眼那辆货车,车厢密封,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路线和可能的情况?”他问。
黑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电脑,点亮屏幕,上面是详细的导航地图,标记了一条从城东工业区出发,穿过城乡结合部,最后抵达临市北郊某处的路线。路线用红线标出,蜿蜒曲折,途中经过几个被特别标注的红点。
“这几个地方,路况复杂,人烟稀少,是容易出事的路段。”黑子指着红点,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旅游景点,“特别是这段盘山老路,年久失修,没有监控,前后十几公里不见人烟,如果对方要动手,这里可能性最大。”
“对方可能有多少人?什么装备?”孙振忍不住问了一句。
黑子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变化:“不确定。可能三五个,也可能十个八个,家伙……棍棒,砍刀,可能有喷子,你们手里的东西,” 他朝旁边一个手下示意,那人提过来一个黑色运动包,扔在林秋脚边,“够用了,记住,遇到事,首要目标是保住货。保不住货,也得拖到我们的人到,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别犹豫,下死手,不然死的就是你们。”
林秋蹲下身,拉开运动包拉链。里面是三根沉甸甸的实心甩棍,三把带鞘的猎刀,还有几副劳保手套和几个强光手电。装备很实在,但也透着一股亡命徒的气息。
林秋三人各自拿了一根甩棍和一把猎刀,别在腰后容易拔出的位置,戴好手套。
“出发。”黑子不再多说,转身上了打头的商务车,货车司机也爬上了驾驶室。林秋三人上了最后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是个面相憨厚但眼神精亮的小个子,朝他们点了点头,没说话。
引擎低吼,车队缓缓驶出废弃的厂区,融入城市边缘稀疏的车流,然后拐上一条通往郊外的省道。夜色渐深,路灯越来越稀疏,两侧的景物从低矮的楼房变成大片待开发的荒地,最后是起伏的山峦轮廓。
车里一片沉默,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周明有些紧张,不时看向窗外浓重的黑暗,孙振则一直检查着手里的甩棍,默不作声。林秋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但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黑子标记的那几个红点,尤其是那段盘山老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队离开了主路,拐上一条更窄的县级公路,路况明显变差,颠簸起来。两侧是黑黢黢的山林,在夜风中如同起伏的怪兽脊背,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车灯照亮前方有限的路面,能见度极低。
“快到了,前面就是黑子哥说的那段盘山路。”开车的司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凝重。
林秋睁开眼,看向前方。道路开始盘旋向上,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连护栏都残缺不全,路面破损严重,布满碎石和坑洼。
车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突然!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从前车传来!打头的商务车猛地减速,车尾灯在黑暗中划出刺目的红光。
“有情况!”司机低吼一声,也急忙踩下刹车。
林秋三人身体前倾,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去,只见前方弯道处,赫然横着一棵被砍倒的大树!树干粗壮,完全堵死了去路!
几乎在同时,后方也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和刺目的远光灯!两辆没有悬挂牌照的旧面包车,不知从哪个岔路钻出,一左一右,死死堵住了车队的退路!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抄家伙!下车!”林秋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翻滚下车,顺势躲在了车门后。孙振和周明也反应极快,紧随其后下车,依托车身寻找掩体。
前方商务车和中间货车的车门也猛地打开,黑子带着四个手下迅速下车,依托车辆形成简单的防御阵型,货车司机则锁死了车门,伏在驾驶室里。
“哐当!”“哐当!”
堵路的面包车车门拉开,跳下来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色运动服,头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头套,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砍刀、钢管,甚至还有两把自制的那种锯短了枪管的猎枪!他们动作迅捷,下车后立刻散开,呈半圆形包围上来,沉默而高效,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的街头混混。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其中两个手持猎枪的头套男,枪口已经抬起,对准了黑子他们所在的商务车方向,但似乎有所顾忌,没有立刻开火,显然目标很明确——是那辆货车的货物!
“动手!抢货!”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某个头套男口中发出。
瞬间,战斗爆发!
两个手持猎枪的头套男火力压制,砰砰的枪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震耳,子弹打在商务车和货车的车身上,火星四溅,车窗玻璃哗啦碎裂!黑子和他的人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只能依托车身还击,用的是手枪,但对方火力更猛,一时间被压制。
与此同时,另外五六个手持砍刀钢管的人,如同猎豹般扑向中间的货车!他们的目标明确,分工有序,两人试图撬开车厢门锁,另外三人则扑向驾驶室,要控制司机!
“上!”林秋对孙振和周明低吼一声,三人从藏身处冲出,从侧后方扑向那几个试图撬车门和攻击驾驶室的人!
“妈的,还有埋伏!”一个头套男发现林秋三人,调转刀口,狠狠劈向冲在最前面的林秋!刀锋在微弱的车灯下闪着寒光!
林秋左肩伤势未愈,但此刻肾上腺素狂飙,疼痛被暂时压制。他矮身避过劈砍,手中甩棍由下而上,狠狠撩向对方手腕!
“当!”一声脆响,甩棍砸在对方刀身上,震得对方手臂一麻。但那人显然也是老手,手腕一翻,刀锋贴着甩棍滑下,直削林秋手指!林秋急忙撒手松开甩棍,同时右腿猛地蹬出,踹在对方小腹上!
那人闷哼一声后退,但另一个头套男已经挥舞钢管砸向林秋后脑!风声凌厉!
“秋哥小心!”旁边的周明见状,来不及多想,合身扑上,用肩膀狠狠撞向那个偷袭者!两人滚倒在地,扭打在一起。
孙振则对上了一名手持砍刀、身材高大的头套男。他不敢硬接,只能依靠灵活的步伐不断闪躲,甩棍寻隙反击,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险象环生。
林秋失去了武器,面对重新扑上来的持刀对手,眼神一冷,不退反进,在对方刀锋及体的瞬间,猛地侧身,让过要害,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抓对方持刀的手腕,而是狠狠一拳砸在对方持刀手臂的肘关节内侧!
“咔!”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对方肘关节遭受重击,手臂一软,砍刀险些脱手。林秋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右手从腰间拔出猎刀,没有任何犹豫,借着前冲的势头,狠狠一刀,捅进了对方大腿外侧!
“呃啊——!”惨叫声响起,在枪声和打斗声中格外凄厉,那人踉跄后退,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林秋拔出血淋淋的猎刀,看都没看惨叫的对手,目光扫向货车方向。一个头套男已经撬开了车厢门锁,正在奋力拉开车门!而驾驶室那边,货车司机似乎和另一个头套男扭打在一起,车窗被砸破。
“孙振!周明!拖住他们!”林秋低吼一声,捡起地上敌人掉落的砍刀,朝着撬门的头套男冲去!
“拦住他!”另一个头套男见状,放弃攻击孙振,挥舞钢管砸向林秋后背!
林秋仿佛背后长眼,在钢管及体的瞬间,猛地向前扑倒,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手中砍刀向后横扫,逼退追击者,他起身毫不停留,继续冲向车厢!
撬门的头套男已经拉开了半扇车门,听到身后风声,反应极快,回身就是一刀劈来!林秋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力量相当,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车厢里似乎因为刚才的急刹和撞击,货物发生了移位。一个用木条箱封装、外面缠着防震泡沫的箱子,从车厢里滚落出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箱子一角破裂,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件。
借着车灯和远处偶尔闪现的枪口火光,林秋眼角余光瞥见,那散落出来的,似乎是某种银灰色的、结构精密的电子元件,上面还有细小的外文标识和指示灯在微弱闪烁,看起来像是某种……仪器的主板或者精密部件?
但此刻容不得他细看!对面的头套男见同伴受伤,车门被阻,凶性大发,怒吼一声,双手持刀,疯狂地劈砍过来!林秋左肩伤势被牵动,剧痛传来,格挡的动作慢了半拍,刀锋擦着他手臂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秋哥!”孙振见状目眦欲裂,拼着挨了对手一拳,摆脱纠缠,挥舞甩棍狠狠砸向攻击林秋的头套男后脑!那人急忙回身格挡,林秋压力骤减。
另一边,周明也被一个头套男按在地上,对方正举着钢管要往下砸!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用火力压制商务车的两名猎枪手中,有一人似乎发现了这边情况,调转枪口,似乎想给周明这边来一下!
一直依托商务车与对方对射、似乎并未全力出击的黑子,眼中寒光一闪,突然抬手,砰!砰!连续两枪!子弹精准地打在那名试图调转枪口的猎枪手脚下,溅起一溜火星,逼得对方慌忙躲闪,也暂时解了周明之危。
“速战速决!别磨蹭!”黑子冷硬的声音响起,不知是对自己手下说,还是对林秋他们说。
得到喘息之机的周明猛地发力,掀翻身上的对手,捡起地上的钢管,疯了一样砸过去!
林秋忍住左臂剧痛,趁着对手被孙振牵扯注意力的瞬间,猛地欺身近前,扔掉砍刀,左手死死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猎刀如同毒蛇出洞,狠狠扎向对方肋下!
那人也是个亡命徒,竟不闪不避,空着的左手一拳砸向林秋面门!以伤换伤!
“噗嗤!”
“砰!”
猎刀入肉的声音和拳头砸在脸上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林秋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眼前金星乱冒,鼻血长流,但他手中的猎刀也深深扎进了对方肋下!
“呃……”头套男身体一僵,眼中凶光迅速黯淡,松开了持刀的手,踉跄后退,靠着车厢滑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林秋也踉跄后退两步,抹了把脸上的血,视线有些模糊。他看向周围,孙振和另一名头套男还在缠斗,但孙振已经占了上风。周明也解决了对手,正拄着钢管大口喘息。黑子那边,枪声已经停了,对方两名猎枪手似乎被压制住,正在后撤。攻击驾驶室的那个头套男,也被货车司机和黑子的一名手下联手打倒在地。
胜负已分。
“撤!”对方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甘和急促。
剩下的几个还能动的头套男,立刻搀扶起受伤的同伴,如同来时一样迅速,飞快地退向那两辆面包车。引擎轰鸣,面包车粗暴地倒车、转向,碾过碎石,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山路尽头,只留下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弥漫的硝烟、血腥味。
战斗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前后不过几分钟,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剧烈喘息着。
地上躺着三四个受伤哀嚎的头套男,还有一个被林秋刺中肋下的,已经没了声息,不知死活。林秋这边,周明额头破了,血流了半脸;孙振手臂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林秋自己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袖,脸上也挨了一拳,半边脸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鼻血还在流。
黑子带着手下走了过来,他脸上也沾了些尘土,但神色依旧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先检查了一下货车的状况,尤其是那个摔破的箱子。看到里面散落出的精密元件,他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示意手下将散落的部件小心地捡回箱子,用胶带临时封好破损处,重新搬回车厢,锁死车门。
然后,他才走到林秋面前,目光扫过林秋流血的手臂和肿胀的脸颊,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他刺中肋下、已经没了动静的头套男。
“身手不错,够狠。”黑子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事实,“第一次见血?”
林秋用没受伤的右手擦了把鼻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黑子也不在意,继续道:“今晚的事,包括你看到的任何东西,” 他目光瞥了一眼那个已经重新封好的木箱,“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明白吗?”
林秋点了点头,声音因为脸上的伤有些含糊:“明白。”
“处理一下,把现场清理干净,别留尾巴。”黑子对旁边的手下吩咐了一句,又看了林秋一眼,“你们三个,还能动就上车,剩下的路,应该太平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商务车。
孙振和周明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看着林秋,眼神里充满了后怕、震惊,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看向林秋时,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敬畏的复杂。
林秋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沾血的猎刀,在自己衣服上擦掉大部分血迹,重新插回腰间。然后,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他刺中、丢在一边不知死活的身影,又看了看那辆紧闭车厢门的货车。
精密电子元件……外文标识……训练有素的袭击者……黑子最后那句警告……
这条夜路,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和血腥。
而那张浸透了鲜血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准入证”,似乎才刚刚递到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