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315寝室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盏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围坐在中间的几张年轻而凝重的脸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汗味,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紧张感。
林秋、李哲、王锐、张浩、刘小天、孙振、周明、陈硕、吴涛、赵刚,秋盟十人,一个不少,全都到齐了。赵刚虽然手伤未愈,但也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神色专注。刘小天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还会酸胀。
林秋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张纸,上面是他根据徐天野提供的信息,以及自己这段时间的观察和猜测,整理出的关于刚子及其势力的初步轮廓,字迹算不上好看,但条理清晰。
他没有透露信息的全部来源,只说“通过一些渠道弄到的”。兄弟们也默契地没有多问,他们信任林秋,也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安全。
“都看看。” 林秋将纸张推到桌子中央,声音低沉,“这是我们现在知道的,关于刚子的大概情况。”
众人凑近,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着纸上的内容。
主要产业:
宏运建材有限公司(法人:刘宏):表面做建材生意,注册地在市区,疑似用于走账和洗钱,也承接一些小型工程。
临江沙场(负责人:龙戚):位于城郊结合部临江段,据传存在超范围、无证采砂,与当地村民有纠纷。
东港码头仓库(部分)(负责人:胡振海):控制着东港码头几个偏僻仓库,主要用于“散货”中转,具体货物不详。
零星娱乐场所(如“夜色”酒吧部分干股,及个别地下赌档、台球室):由不同手下分管,情况复杂。
核心手下:
阿峰:原头号打手,心狠手辣,主要负责暴力催债、解决“麻烦”,年前在仓库冲突中被废了右手腕,目前处于半隐退状态养伤。
陈峰:当兵时因违纪被开除,身手好,心黑手狠,被刚子招揽后视为新锐。目前主要任务是“拓展业务”和“处理”像林秋这样的“硬茬子”,被安插进华南高中,有亲弟弟陈奎,及兄弟滕禹华跟随。
胡振海:性格阴狠低调,脑子活络,主要负责码头仓库的“散货”生意(疑似走私或其他非法交易),是刚子的钱袋子之一,与陈峰似有暗中较劲。
龙戚:沙场负责人,本地老混子出身,熟悉三教九流,手段下作,负责沙场运营和应付当地纠纷。
财叔(姓名不详):管账先生,刚子的“财务总监”,深得刚子信任,据说早年是会计,专门负责洗钱和账目。
其他关联:
“龙爷”:刚子背后的靠山,真正的大佬,产业遍布多个领域,刚子只是其手下负责“脏活”和部分灰色产业的头目之一,背景深不可测。
临港新区b区仓库:刚子名下建材公司的新中转仓,目前由胡振海的人打理,用途存疑。
信息不算特别详尽,但对于一直只能在冲突中被动接招的秋盟众人来说,这无疑是第一次相对清晰地看到了对手的轮廓和内部结构。
寝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被翻动的轻微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灯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我操……” 张浩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指着“龙爷”那两个字,眼睛瞪得老大,“这他妈……刚子后面还有人?这还玩个屁啊!”
王锐的脸色也更加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怪不得……刚子能这么嚣张,原来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打手,这个‘龙爷’,才是真正的麻烦。”
刘小天、孙振、周明等人也面露忧色。原本以为刚子就是终极boss,没想到后面还有更深的水。
“哲哥,你怎么看?” 林秋看向一直沉默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纸上信息的李哲。
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笔,在纸上几个产业名称之间划起了连线。
“你们看,” 李哲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建材公司,沙场,码头仓库,运输……这些产业,看似杂乱,但实际上有一条隐藏的线。”
他用笔尖点着“宏运建材”和“临江沙场”:“建材公司需要沙石原料,沙场非法采砂,成本极低,通过建材公司洗白,变成‘合法’建材出售,利润惊人。这是第一环。”
笔尖移到“码头仓库”:“码头,是货物进出口的关键节点。胡振海管的‘散货’,很可能不止是走私普通商品。我怀疑,他们可能利用码头,将一些更敏感、利润更高的‘货’进出。而建材公司的运输车辆和仓库,正好可以作为掩护和流转的渠道。”
最后,他看向“财叔”和“零星娱乐场所”:“这些娱乐场所,鱼龙混杂,现金流水大,是洗钱的绝佳场所。财叔负责将前面几个环节产生的巨额非法利润,通过这些场所和复杂的财务运作,清洗干净,变成合法收入。而刚子,或者说他背后的‘龙爷’,则坐享其成。”
李哲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那些看似不相干的产业串联成了一个完整的、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完全非法的黑色产业链!众人听得心头震动,既为李哲的洞察力感到佩服,更为对手的庞大和狡猾感到心惊。
“这么说,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混混头子,而是一个有组织、有分工、产业链完整的……犯罪集团?” 陈硕声音有些发干。
“可以这么说。” 李哲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而且,从林秋得到的信息看,刚子手下这几个核心人物,也并非铁板一块。阿峰受伤失势,陈峰急于上位,胡振海守着利润丰厚的码头,龙戚是地头蛇,财叔是钱袋子……他们之间,必然存在利益分配和权力争夺的矛盾,陈峰和胡振海私下接触,就是明证。”
“对!” 张浩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哲哥说得对!他们自己都不和!咱们还怕个鸟?要我说,咱们就抓住他们内讧的机会,主动出击!先把陈峰这王八蛋在校内收拾服帖了,再找机会搞那个胡振海,还有沙场的龙戚!一个个弄死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刘小天、孙振、周明几个脾气冲的也摩拳擦掌,觉得张浩说得在理。
“浩子!” 王锐低喝一声,眉头紧皱,“你冷静点!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锐哥说得对。” 林秋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激动的张浩等人瞬间安静下来。他看着张浩,眼神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浩子,你想主动出击,逐个击破。想法没错,但我们现在,有那个实力吗?”
他手指一一划过纸上的名字:“陈峰一个人,带着陈奎和滕禹华,就能把我们逼得手忙脚乱,我还受了伤。胡振海手下管着码头,有多少亡命徒?龙戚是地头蛇,手下能没有狠人?更别说刚子手下还有别的力量,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龙爷’。”
“我们秋盟十个人,” 林秋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除了哲哥,都是能打敢拼的兄弟。但我们现在,要钱,钱不多;要人,就我们十个;要家伙,只有几根甩棍和见不得光的刀。拿什么去跟一个成体系的犯罪集团硬碰硬?拿头去撞吗?”
张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林秋平静的眼神,又想起篮球场那场惨烈的“胜利”和上次押运的惊心动魄,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头,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闷声道:“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等着他们再来找事?”
“当然不是。” 林秋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写满信息的纸上,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硬碰硬是下下策,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当砸向石头的鸡蛋,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利用他们石头内部的裂缝。”
“徐天野让我查陈峰和胡振海接触的目的,这就是一个机会。我们不光要查,还要想办法,让刚子知道,他手下这两员‘大将’,在背着他搞小动作。”
“沙场那边,龙戚和当地村民有纠纷。这里面,有没有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还有那个‘财叔’,管着所有人的钱袋子,他难道就真的干净?就没有人眼红?”
林秋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寝室里,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寒意和一种全新的、更加危险的思路。
“我们要做的,不是自己去当那把杀敌的刀。” 林秋总结道,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理性的光芒,“而是找到他们互相指向的刀,然后,在合适的时候,轻轻推一把。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内耗起来,等他们元气大伤,露出破绽,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借力打力,坐山观虎斗。” 李哲接了一句,眼中露出赞许,“这才是我们现在最明智的策略。保存自己,消耗敌人。”
王锐也缓缓点头:“林秋说得对,我们现在力量不足,莽撞出击等于送死,利用矛盾,挑起内斗,才是上策。”
张浩、刘小天等人也慢慢冷静下来,思索着林秋的话。虽然觉得有些憋屈,不够痛快,但他们不得不承认,林秋和李哲的分析,才是眼下最现实、也最有可能活下去并最终取胜的路。
“那……具体怎么做?” 孙振问道。
“先从陈峰和胡振海开始。” 林秋道,“哲哥,你脑子灵活,人脉广,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侧面打听到陈峰和胡振海最近在搞什么鬼,或者,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矛盾。注意安全,不要直接接触。”
李哲点头:“明白,我会小心。”
“浩子,锐子,小天,你们继续盯着陈峰在校内的动静,但不要主动挑衅,以自保和收集信息为主。陈硕,吴涛,你们也多留意吴天那边的动向,看他最近和陈峰联系是否紧密。孙振,周明,你们恢复得差不多了,训练不能停,还要加强。刚子,你手不方便,但耳朵和眼睛没问题,多听听,多看看,学校里有任何关于陈峰、吴天或者校外人员的风吹草动,及时告诉我。”
林秋有条不紊地分派着任务,每个人都明确了自己的职责。原本因为得知对手庞大而产生的些许慌乱和绝望,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冷静的斗志所取代。
他们不再是懵懂地挨打,被动地反抗。他们开始尝试着去理解对手,分析对手,寻找对手的弱点。
浊流之下,暗礁丛生。
他们这艘小船,无法撼动整条污浊的河流,但却可以试着,引导河流中的暗流,去冲击那些同样藏在水下的、更大的礁石。
灯光摇曳,映照着十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前路依然黑暗,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有了策略,有了并肩同行的彼此。
裂缝已然发现,种子正在萌芽。
只待时机合适,便将那看似坚固的堤坝,从内部,悄然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