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港码头的血腥味尚未在城市的空气中完全散去,警方的高压态势和暗流下更加诡谲的博弈,让临江市的夜晚都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肃杀之中。校园内的短暂平静,更像是一种虚假的休战,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绷紧的弦并未松弛,反而因为未知的下一波冲击而更加紧绷。
就在码头冲突后的第三天傍晚,林秋再次收到了那个熟悉的、来自加密渠道的简短邀约。地点不再是“静心斋”茶楼,而是换到了城西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里,一家门面不起眼、甚至连招牌都没有的私人书屋。书屋藏在蜿蜒巷弄的尽头,门口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电灯,玻璃窗上贴着泛黄的旧书海报,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陈旧感。
林秋独自前往,按照指示敲了敲门。开门的依旧是上次那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面容平静,对他微微颔首,引他入内。书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高高的书架直抵天花板,堆满了各种旧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但更清苦的熏香味道。徐天野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一张老式书桌后,正在用一把小巧的紫砂壶斟茶,这次他盘的不再是核桃,而是一对颜色深红、包浆润泽的玛瑙球,在掌心无声转动。
“坐。” 徐天野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指了指书桌对面的藤椅。少了上次那种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客套,多了几分直接,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秋坐下,没有碰那杯茶,只是静静地看着徐天野。他知道,东港的事情之后,徐天野再次找他,绝不会只是喝茶聊天。
徐天野也没绕弯子,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林秋脸上,开门见山:“码头的事,听说了吗?”
“略有耳闻。” 林秋回答得谨慎。
“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货丢了,警察封了场子,省厅挂了号。” 徐天野缓缓说着,语气听不出情绪,但手中转动的玛瑙球速度微微加快,“刚子折了条胳膊,胡振海趁机吞了他两个沙场,我这边……也损失了点人手。”
他毫不避讳地提及己方损失,这让林秋有些意外。看来码头那一夜,谁都没讨到好,水比预想的更浑,也更危险。
“您找我来,不是通报战果的吧?” 林秋平静地问。
徐天野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自然不是,东港的事,是笔烂账,一时半会儿算不清,但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再次弥漫开来,但这次,少了些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点平等交易的意味。
“林秋,我上次让你动,你没动。说实话,当时我觉得你胆子太小,难成气候。” 徐天野直言不讳,“但现在看来,你运气不错,或者说……直觉很准。那趟水,比我想的还深,还浑。现在下去,别说摸鱼,淹死的可能性更大。”
他顿了顿,手中玛瑙球停住,目光锐利地看着林秋:“刚子现在就像一条疯狗,见谁咬谁,但也离死不远了,不过是早晚问题。老猫……”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的寒意,“他才是真正的毒蛇,现在躲在暗处,吐着信子,等着致命一击。东港的事,他干净不了,我怀疑,账本失踪,甚至财叔的死,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林秋心中微凛,徐天野果然也怀疑胡振海,而且怀疑得更深、更直接。
“他现在趁乱上位,接管了刚子不少生意和地盘,但根基不稳,但是没人真正服他。他需要快速立威,也需要……找到新的、可靠的财路和人手。” 徐天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收到风,他最近……似乎对学校这边,有点不该有的兴趣。”
学校?林秋心头一紧,胡振海把手伸到学校来了?他想干什么?利用学生?发展下线?还是……有其他更隐蔽的目的?
“具体不清楚。” 徐天野似乎看出林秋的疑惑,摇了摇头,“他很小心,我的人插不进去。但我知道,他肯定在接触某些人,用某种方式,在做一些准备,学校人多眼杂,但有时候,也最好藏东西。”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林秋身上,提出了真正的来意:“所以,我们的交易可以换一种方式。我不需要你现在去和刚子那条疯狗硬碰硬,也不需要你去跟老猫正面冲突,我只需要你,帮我‘留意’。”
“留意什么?”
“留意老猫在你们学校,或者通过你们学校的人,可能建立的任何联系,进行的任何活动。” 徐天野一字一句道,“任何不寻常的苗头,任何你觉得可能跟他有关的蛛丝马迹。比如,有没有原本不显眼的学生突然阔绰起来?有没有人私下里接触校外的混混,尤其是跟沙场、赌场或者娱乐场所相关的?有没有人,在悄悄打听一些不该打听的事,或者试图拉拢、控制某些特定学生?”
林秋立刻明白了,徐天野怀疑胡振海在利用学生这个相对隐蔽的群体,发展新的下线,构建新的渠道,或者进行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学生年轻,容易控制,不易引起注意,确实是某些黑暗交易理想的掩护和工具。
“作为交换,” 徐天野身体后靠,重新拿起紫砂壶斟茶,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感,“我会告诉你一些关于‘龙爷’的事情,不是核心机密,但足够让你明白,你面对的是什么。另外,我可以承诺,在必要的时候,为你和你那几个核心兄弟,提供一次‘安全庇护’。仅限于一次,且不能涉及我与龙爷的直接冲突。”
龙爷的信息,和一次保命的机会,徐天野开出的价码,不可谓不诱人。尤其是关于“龙爷”的信息,那是笼罩在所有人之上的最大阴影,了解他,才能更好地判断局势,规避风险。
但林秋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徐天野,缓缓问道:“为什么找我?我只是个学生,你应该有更专业的人手去做这种事。”
“因为你是学生,而且是个不一般的学生。” 徐天野笑了笑,这次笑意真切了些,“你已经在局中,但又没完全陷进去。你有能力,有胆识,更重要的是,你有动机——自保的动机。老猫如果真把触手伸进学校,你和你的人,首当其冲,我们目标暂时一致,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你足够谨慎,也足够聪明。不会像有些蠢货一样,拿到点东西就得意忘形,反而会坏事。我需要一双在校园里的、清醒的眼睛,而不是一把可能伤到自己的刀。”
这个理由,算是半真半假,林秋相信徐天野确实需要校园内的眼线,也相信胡振海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但徐天野肯定还有别的算计,比如借此将自己更紧地绑在他的船上,或者把自己当作试探胡振海的棋子。
不过,徐天野有句话说对了——他们有共同的威胁。胡振海如果真在打学校的主意,秋盟绝对无法置身事外。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掌握信息,哪怕是与虎谋皮。
“我需要先看到一部分‘信息’。” 林秋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直视徐天野,“关于龙爷的,作为定金。”
徐天野似乎早有所料,并不意外。他把玩着手中的玛瑙球,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透露多少。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这满屋的旧书听了去:
“李海龙,人称‘龙爷’。临江市,城西、城东的王,明面上暗地里的生意,至少四成跟他有关。白的,房地产、物流、娱乐产业;黑的,你听说过没听说过的,他多少都沾点。二十年前,他就是靠码头和沙场起的家,心狠手辣,敢打敢拼,攒下了第一桶金,也打下了名头。”
“后来,他变了,不再亲自打打杀杀,开始穿西装,打领带,跟官面上的人喝茶,做慈善,修路,建学校。明面上,他是着名的企业家,慈善家,政协委员。暗地里,他是临江地下世界真正的王。刚子、我、老猫,还有你还没接触过的其他人,都是他手底下办事的,区别只在于,谁离他近一点,谁管的事多一点。”
“他手眼通天,市里,省里,都有人。所以,无论下面闹得多凶,只要不触及他的根本利益,不给他惹来天大的麻烦,他通常不会直接插手。他就像坐在云端,看着我们这些人斗。斗赢了,证明你有用,可以多分点肉;斗输了,或者不听话了,下场就是被换掉,或者……消失。”
徐天野的语气平静,但林秋却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深藏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
“他不在乎下面的人怎么争,怎么抢,哪怕见血,哪怕死人。他在乎的只有两点:规矩,和利益。规矩是他定的,利益是他的底线。谁坏了规矩,或者动了他的根本利益……” 徐天野没有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冰冷。
“所以,东港的事,闹得这么大,死了人,惊动了省厅,还丢了可能涉及他核心利益的‘货’……” 林秋若有所思。
“所以,刚子完了,只是时间问题。老猫如果聪明,就该知道适可而止,但他太贪,也太急。” 徐天野冷笑道,“龙爷不会允许手下人有这么大的胃口,还不听招呼,我让你留意老猫,既是为我自己,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帮龙爷‘清理’不听话的狗。当然,这话你听听就行。”
信息量很大,虽然只是勾勒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龙爷”李海龙那深不可测的权势和冷酷无情的形象,已经足够令人心悸。这是一个真正凌驾于规则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刚子、胡振海、甚至徐天野,都不过是他棋盘上分量不等的棋子。
“定金我收到了。” 林秋点了点头,神情肃然,“我会留意胡振海在学校的动向。有发现,会通过老办法联系你,但我必须强调,我只提供信息和留意,不参与任何具体行动,也不会主动去刺探,安全第一。”
“可以。” 徐天野也很干脆,“有消息,通知我。至于‘安全庇护’,记住,只有一次机会。用完了,我们的交易就两清。”
交易达成,没有握手,没有契约,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条件和底线。
林秋离开那间充斥着旧书和隐秘气息的书屋,走入昏暗的巷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
徐天野的“定金”,让他看清了水面下冰山更恐怖的体积。而与胡振海潜在的对立,也因这份交易变得更加直接和危险。
他不仅要在校园里应付吴天的余毒,提防刚子的疯狂,现在还要分神留意胡振海可能伸进来的黑手,同时与徐天野这样城府极深的人物进行危险的合作。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别无选择,在这张越收越紧的网里,他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信息和筹码,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找到那条或许存在的生路。
夜色渐浓,巷口的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手中的筹码,似乎多了一分。
尽管这筹码,本身就带着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