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兴安岭,正是山花烂漫的季节。粉红的杜鹃,雪白的梨花,金黄的蒲公英,把山林点缀得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可在这美景之下,却暗流涌动。
屯里,曹山林走后的第五天,铁柱带着护林队巡山时,发现了一处异常。
“铁柱叔,你看这儿!”赵小虎指着前方的一片落叶松林,声音里透着惊讶。
铁柱快步走过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紧皱——三棵碗口粗的落叶松被齐根砍断,树干被拖走了,只留下新鲜的树桩和散落一地的枝叶。砍伐手法很粗糙,斧痕杂乱,一看就不是正经伐木工干的。
“什么时候砍的?”铁柱蹲下查看树桩上的年轮。
“就这两天。”老耿也蹲下来,摸了摸树桩断面的汁液,“树浆还没干透,最多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铁柱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林子离屯子有七八里地,平时很少有人来。落叶松木质坚硬,纹理直,是做家具的好材料。这三棵虽然不大,但长得笔直,在市场上能卖个好价钱。
“是盗伐。”铁柱沉声道,“专挑好树砍,砍了就跑。”
“会是谁?”栓子问,“咱屯里的人?”
“不好说。”铁柱摇头,“但不管是谁,这都坏了规矩。合作社有规定,采伐要申请,要按计划来。这么乱砍,是毁林子。”
他们仔细勘察现场。除了砍伐痕迹,地上还有拖拽树木的痕迹,是往东南方向去的。从拖痕的宽度和深度判断,用的是简易的爬犁,人力拖拉,不是畜力。
“拖得动三棵树,至少得两三个人。”老耿分析道。
“脚印呢?”铁柱问。
赵小虎在周围找了找,摇头:“被拖痕破坏了,看不清。但看这手法,不是生手,知道怎么掩盖痕迹。”
铁柱沉吟片刻:“小虎,你带两个人顺着拖痕追,看看他们往哪儿去了。但记住,别追太远,发现情况立刻回来报告,不许擅自行动。”
“是!”赵小虎带着两个护林队员去了。
铁柱和剩下的人继续巡山。他心里沉甸甸的。曹山林刚走没几天,就出了这种事。如果处理不好,不仅合作社的威信受损,山林也会遭殃。
下午回到屯里,铁柱立刻召集合作社理事会开会。
“情况就是这样。”铁柱把发现的情况说了一遍,“三棵落叶松,被盗伐了。从手法看,不是第一次干。”
王老栓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事儿不小。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谁都敢来砍树,林子就毁了。”
“得查出来是谁干的。”栓子说,“抓到人,按规矩办。”
“怎么查?”铁柱媳妇问,“林子那么大,谁知道是谁?”
“拖痕是往东南方向去的。”铁柱说,“东南方向有什么?”
众人想了想。东南方向十里外,是另一个屯子——前进屯。两个屯子之间隔着片杂木林,平时往来不多。
“会不会是前进屯的人?”老耿猜测。
“不好说。”铁柱摇头,“没证据,不能乱猜。但咱们得加强巡逻,特别是那片林子。”
正说着,赵小虎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
“铁柱叔,查清楚了!”他一进门就喊,“拖痕一直延伸到黑水河边,河对岸有车辙印,是拖拉机的!”
“拖拉机?”铁柱眼睛一亮,“能看出是哪儿的拖拉机吗?”
“轮胎花纹很特别,是‘东方红’牌的,而且……”赵小虎喘了口气,“而且轮胎有一道裂口,在地上留下了特殊的印子。我做了记号,顺着车辙印追了一段,是往县城方向去的。”
“县城方向……”铁柱若有所思。
“还有,”赵小虎从兜里掏出个小东西,“我在河边捡到了这个。”
那是一枚纽扣,塑料的,半新不旧,上面印着模糊的图案,像是某个工厂的徽标。
“这是工作服上的扣子。”老耿接过来看了看,“看样式,像是……林场的工作服?”
铁柱接过纽扣,仔细端详。确实,青山屯林场的工人,穿的就是这种款式的工作服。但林场工人怎么会盗伐?而且专挑落叶松砍?
“这事儿得慎重。”王老栓说,“牵扯到林场,不好办。”
“不管牵扯到谁,破坏了林子,就得管。”铁柱坚定地说,“这样,明天一早,我去林场问问。老耿,你带人加强巡逻,特别是晚上。栓子,你去前进屯打听打听,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异常。”
散会后,铁柱回到家,心里还是不踏实。他想起曹山林临走时的嘱咐:“铁柱,屯子交给你了。遇到事,多商量,别莽撞。但该硬的时候,也得硬。”
可现在这事,该怎么处理?如果是林场的人干的,硬碰硬行吗?林场是国营单位,合作社是集体组织,级别不对等。
正想着,院门响了。是倪丽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铁柱哥,还没吃饭吧?”倪丽珍把饺子放在桌上,“刚包的,白菜猪肉馅,趁热吃。”
“丽珍,你太客气了。”铁柱连忙让座。
“应该的。”倪丽珍在炕沿坐下,“山林不在,合作社的事都压在你身上,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铁柱吃着饺子,忽然想到什么,“丽珍,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铁柱把盗伐的事说了。倪丽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铁柱哥,这事……我觉得得查清楚。”她说,“但查的时候,得讲方法。林场那边,关系复杂,不能硬来。”
“那你说怎么办?”
倪丽珍想了想:“这样,明天你去林场,别直接问盗伐的事。就说合作社想跟林场合作,搞个联合护林队,看看林场什么反应。如果他们心里有鬼,肯定会露出马脚。”
铁柱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另外,”倪丽珍压低声音,“我听说,林场最近换了场长,新来的姓胡,是县里调来的。这人……风评不太好,爱搞小动作。”
“胡场长?”铁柱皱眉,“我怎么没听说?”
“就上个月的事。”倪丽珍说,“山林在的时候,跟老场长关系不错,合作一直很顺。新场长来了,还没打过交道。”
铁柱心里有了数。看来这事,可能跟新场长有关。
第二天一早,铁柱去了林场。林场在屯子东边五里地,规模不小,有百十号工人。场部是栋二层小楼,砖瓦结构,在屯里算是很气派了。
铁柱敲开场长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副金丝眼镜,正在看文件。
“胡场长?”铁柱试探地问。
“是我。”胡场长抬起头,打量铁柱,“你是?”
“我是青山屯合作社的铁柱,暂时代理屯长。”
“哦,铁柱同志,坐。”胡场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什么事吗?”
铁柱坐下,按照倪丽珍教的,先说了联合护林队的想法。
“咱们合作社和林场是邻居,林子连成片。最近山里有盗伐现象,我们想跟林场合作,成立个联合护林队,共同保护山林资源。”
胡场长听完,推了推眼镜:“这个想法……不错。不过,林场有林场的护林队,你们合作社也有护林队,有必要联合吗?”
“人多力量大。”铁柱说,“而且盗伐的人狡猾,跨区域作案,单靠一方,防不住。”
“嗯……”胡场长沉吟,“这事我得考虑考虑。林场有林场的规章制度,不是我说了算的。”
“理解。”铁柱点头,“那胡场长先考虑,有消息通知我。”
“好。”
从场长办公室出来,铁柱觉得不对劲。胡场长的态度很敷衍,明显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而且,在说话的时候,胡场长的眼神有些躲闪,不太自然。
离开场部,铁柱没直接回屯,而是去了工人宿舍区。他认识几个老工人,想私下打听打听。
在宿舍区门口,碰见了老刘头。老刘头在林场干了三十年,是个老实人。
“铁柱?你怎么来了?”老刘头正端着饭盒要去食堂。
“刘师傅,有点事想问问您。”铁柱把老刘头拉到一边,“林场最近……有没有人私下砍树卖?”
老刘头脸色一变,四下看看,压低声音:“你咋知道的?”
“真有这事?”
“嘘——”老刘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事……别乱说。新场长来了之后,管得严,工资发得少。有些年轻人……就想歪门邪道。”
“具体是谁?”
“我可不敢说。”老刘头摇头,“不过……我听说,有人跟县城的家具厂勾结,专挑好树砍,砍了连夜运走。”
“怎么运?”
“有拖拉机。”老刘头说,“晚上来,装了就走。地点不固定,今天这儿,明天那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铁柱心里有数了:“谢谢刘师傅。”
“你可别说是我说的。”老刘头叮嘱。
“放心。”
回到屯里,栓子也从前进屯回来了,带回了消息。
“前进屯那边,最近也有人盗伐。”栓子说,“他们丢了几棵桦树,也是夜里干的。他们怀疑……是咱们屯的人干的。”
“什么?”铁柱一愣。
“因为丢树的地方,离咱们屯近。”栓子说,“前进屯的人说,咱们屯林子大,不会偷他们的树,但保不准有个别人。”
“乱猜疑。”铁柱摇头,“咱们得拿出证据,证明不是咱们干的。”
正说着,老耿急匆匆跑进来:“铁柱,又出事了!”
“怎么了?”
“刚才巡逻队发现,老鹰岩那边,又有树被砍了!”老耿喘着气,“这次更严重,五棵红松,都是二三十年的好树!”
铁柱脸色一沉:“走,去看看!”
一行人赶到老鹰岩。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五棵粗壮的红松倒在地上,树干已经被截成了几段,看样子是准备运走。周围的植被被破坏得一塌糊涂,地上到处是拖拉机的车辙印。
“又是拖拉机。”铁柱蹲下查看车辙印,跟赵小虎昨天描述的完全一样——东方红牌拖拉机,右前轮有一道裂口。
“他们越来越猖狂了。”栓子咬牙,“昨天三棵,今天五棵,明天还不得十棵?”
铁柱没说话,仔细观察现场。他发现,盗伐者很狡猾,选择的地点很隐蔽,在老鹰岩背阴处,从屯里看不到。而且,他们砍树的时间应该是凌晨,那时候巡逻队刚换班,警惕性最低。
“这是有计划、有组织的。”铁柱判断,“不是临时起意。”
“怎么办?”老耿问,“报警?”
“报警得有证据。”铁柱说,“光凭车辙印和纽扣,不够。咱们得抓现行。”
“怎么抓?”
铁柱想了想:“他们连续两天得手,肯定会继续。今天晚上,咱们埋伏。”
“埋伏?在哪儿?”
“就在这里。”铁柱指着脚下的土地,“他们砍了树还没运走,肯定会回来。咱们晚上埋伏在周围,等他们来运树的时候,抓个正着。”
“好主意!”栓子说,“我带一队人埋伏。”
“不,我亲自带队。”铁柱说,“老耿,你带另一队人,在屯子外围设卡,防止他们逃跑。栓子,你带第三队人,机动支援。”
“行!”
晚上十点,铁柱带着五个护林队员,悄悄来到老鹰岩。他们藏在周围的灌木丛里,身上披着伪装,一动不动。
五月的夜晚还有些凉意,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更添了几分寂静。
铁柱趴在草丛里,眼睛盯着那片被砍伐的空地。月光很亮,能清楚地看到倒在地上的红松树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队员们有些焦躁,小声嘀咕:“会不会不来了?”
“别说话,耐心等。”铁柱低声道。
凌晨两点,远处传来隐约的发动机声。铁柱精神一振,示意大家做好准备。
声音越来越近,是拖拉机。透过树缝,能看到车灯的亮光。一辆东方红拖拉机沿着山路缓缓驶来,在距离空地百十米的地方停下。
车上跳下来三个人,手里拿着手电筒,四处照了照。
“没人,快动手!”一个声音说。
三人快步走到空地上,开始往拖拉机上搬木头。他们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铁柱等到他们把第一根木头搬上车,才发出信号。
“上!”
六个护林队员从藏身处冲出来,手电筒齐刷刷照向那三人。
“不许动!合作社护林队!”
那三人吓了一跳,扔下木头就想跑。但护林队员已经围了上来,堵住了去路。
铁柱走到近前,手电筒照在三人脸上。都是年轻人,二十多岁,面生,不是屯里的人。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铁柱问。
三个人不吭声,低着头。
铁柱走到拖拉机旁,检查车厢。除了刚搬上来的红松,还有几段其他木材,都是好料子。驾驶室里,扔着几件工作服,正是林场的那种。
“林场的?”铁柱拿起一件工作服。
三个人还是不吭声。
铁柱也不急,仔细检查拖拉机。在驾驶座下面,他找到一个小本子,翻开一看,是记账本。上面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砍了什么树,卖给了谁,卖了多少钱。
铁柱翻开最近几页,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5月3日,落叶松三棵,卖县城家具厂,得款150元。”
“5月4日,红松五棵,未售。”
铁柱合上本子,看向那三人:“还有什么话说?”
其中一个高个子终于开口了:“大哥,我们……我们就是混口饭吃。场里工资发不出来,我们也没办法……”
“没办法就去偷?”铁柱厉声道,“合作社有规定,林场也有规定,不知道盗伐犯法吗?”
“知道……但……”
“但什么但!”栓子喝道,“走,跟我们去合作社!”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汽车声。两束车灯由远及近,是辆吉普车。车在老鹰岩下停住,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胡场长。
“怎么回事?”胡场长走过来,脸色阴沉。
铁柱把情况简单说了,递上记账本。
胡场长接过本子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身看向那三个年轻人:“是你们干的?”
三个人低下头。
“胡闹!”胡场长骂道,“谁让你们干的?”
三个人还是不说话。
胡场长叹了口气,转向铁柱:“铁柱同志,这事……是我们林场管理不严。这几个人,我会严肃处理。砍的树,我们照价赔偿。你看……”
铁柱看着胡场长,忽然问:“胡场长,这事您事先知道吗?”
胡场长一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铁柱说,“就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三个人,一辆拖拉机,敢连续盗伐,没有内应,恐怕做不到。”
“你怀疑我?”胡场长声音冷了下来。
“不敢。”铁柱说,“但这事得查清楚。按规矩,得报林业局,报公安局。”
“铁柱同志,没必要吧?”胡场长挤出一丝笑容,“都是兄弟单位,内部处理就行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这不是第一次了。”铁柱坚持,“而且,牵扯的不只是林场,还有县城家具厂。得查到底。”
胡场长的笑容消失了:“铁柱,我给足你面子了。别给脸不要脸。”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护林队员们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林场来的几个人也往前凑了凑。
铁柱毫不退让:“胡场长,这不是面子问题,是原则问题。盗伐山林,破坏资源,损害的是国家,是集体,是子孙后代。这个责任,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时,又一辆车开了过来,是县林业局的吉普车。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正是林业局的张副局长。
“哟,这么热闹?”张副局长走过来,看看铁柱,又看看胡场长,“怎么回事?”
铁柱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张副局长听完,脸色严肃起来。
“胡场长,这事你怎么解释?”
“张局长,我……”胡场长额头冒汗,“是我管理不严,我检讨。”
“检讨?”张副局长冷哼,“光检讨就行了吗?盗伐国家林木,这是犯罪!这几个人,立刻控制起来。胡场长,你明天到局里来,把情况说清楚。”
“是,是。”胡场长连连点头。
张副局长转向铁柱:“铁柱同志,你们做得对。保护山林资源,人人有责。这事林业局会严肃处理,给你们一个交代。”
“谢谢张局长。”铁柱说。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三个盗伐者被林业局带走,胡场长灰溜溜地回去了。砍倒的树木,林业局会派人来处理。
回到屯里,天已经快亮了。铁柱疲惫地回到家,却睡不着。他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果然,三天后,消息传来——那三个盗伐者只被拘留了十五天,罚款二百元,就放出来了。胡场长写了个检讨,调离林场,去了别的单位。
“就这么完了?”栓子愤愤不平,“五棵红松,三棵落叶松,就值二百块钱?”
“林业局说,鉴于他们是初犯,认罪态度好,从轻处理。”铁柱说。
“那家具厂那边呢?”
“没查。”铁柱摇头,“说是证据不足。”
大家都沉默了。谁都看得出来,这事背后有猫腻。可他们只是合作社,力量有限,能做的只有这些。
“至少,胡场长调走了。”老耿说,“新来的场长,听说人不错。”
“但愿吧。”铁柱叹了口气。
晚上,铁柱给曹山林写信,把这事详细说了一遍。信的最后,他写道:“山林,你不在,我才知道这个家不好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但不管多难,我会守住这片山林,等你回来。”
信寄出去了,可铁柱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他总觉得,盗伐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那些人尝到了甜头,还会再来。
而他能做的,就是加强巡逻,加强防范,用最笨的办法,守护这片山林。
因为这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命。
不能丢,不能毁。
夜深了,铁柱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林。月光下的山林,安静,神秘,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它不会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那些砍在它身上的斧头,那些拖拽它的绳索,那些贪婪的眼神,它都记得。
总有一天,它会给出回应。
铁柱相信这一点。
因为天地有正气,山林有灵性。
善恶到头,终有报应。
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到那一天。
等到正义到来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他会守着。
一直守着。
直到曹山林回来。
直到这片山林,再也没有盗伐者的身影。
直到每一棵树,都能自由生长。
直到每一个生命,都能安然栖息。
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誓言。
他不会退。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