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天还没亮透,曹山林就醒了。
这是三个月来养成的习惯——在省城学习时,每天五点半起床跑操,但回到山里,生物钟自动往前调了一个钟头。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熟睡的倪丽珍,又看了一眼炕梢蜷成一团的双胞胎女儿。两个小丫头睡得正香,脸蛋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得像两只冬眠的小兽。
曹山林披上棉袄,光脚踩在炕沿下的砖地上。砖是凉的,那股凉气从脚底板一直蹿到膝盖,让他整个人彻底清醒了。他摸黑走到堂屋,从门后摘下那杆挂在木钉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枪是他走之前擦好了挂上去的。三个月没人碰,枪管上落了一层薄灰,但木托上的包浆还在,油润光亮。他把枪横在膝头,从墙角箱子里翻出擦枪布和小油壶,开始保养。
拉栓、退枪机、检查撞针、擦拭枪管里的余灰、在活动部件上点了两滴枪油……每一个动作都像呼吸一样自然。这是他年轻时养成的习惯——进山前必须把枪保养到最佳状态。林海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问他为什么总擦枪,他说:“枪是猎人的第二条命。你不好好待它,它就不好好待你。”
他正把枪机装回去,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爸,你醒了?”林海揉着眼睛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条单裤,上身套着件半旧的线衣,头发乱得像鸟窝。
“醒了。”曹山林把枪机推进去,咔嚓一声合上,“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你说今天带我巡山。”林海走到他旁边蹲下,“我听到你起床的声音就醒了。”
曹山林看了儿子一眼。林海的目光落在枪上,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东西——那不是好奇,是向往。就像他自己十几岁时看老猎人磨刀时的眼神。
“行,既然醒了,去把衣服穿好。山里早晨冷,穿厚点。”曹山林说,“把铁蛋和小山也叫上,少年巡逻队今天跟我走一趟。”
林海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脚步声噔噔噔穿过堂屋,推开院门出去了。
曹山林继续擦枪,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倪丽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袄子站在里屋门口:“才四点多,你就折腾孩子。”
“他乐意折腾。”曹山林把枪背到肩上,“铁柱昨天说,他不在的这三个月,林海自己带队巡了三十多次山,每次都记在本子上。我不看看,怎么知道他学到什么程度了?”
倪丽珍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台边生火:“烙两张饼带着,别饿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曹山林带着六个人出了屯子。
林海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着曹山林给他做的那把小猎刀,腰间别着弹弓。铁蛋和小山跟在他左右,一人拿着一根木棍——说是防身用的,其实更多时候是打草惊蛇。身后还有三个少年巡逻队的成员,都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每人背一个斜挎布包,包里装着水壶、干粮、小本子和铅笔。
曹山林走在队伍最后面,肩上挎着五六半,手里拄着一根柞木手杖。这是他巡山的习惯——不是为了省力气,是为了探路。春天的山林,积雪刚化一半,有些地方看着是干的,踩上去就是一脚泥水。
“路滑,踩实了再走。”他提醒前面的人。
林海回头看了他一眼:“爸,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闭着眼能走,和睁着眼认真走,是两回事。”曹山林说,“在山里,什么时候都不能大意。”
林海没反驳,但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们走的这条巡山路线,从屯子东头出发,沿着山脚向北,穿过一片白桦林,再翻过两道山梁,经过老鹰岩、狐狸岭、再到黑瞎子沟外围,绕一个大圈回来,全程大约十几里地。春夏秋三季,少年巡逻队每周走一趟;冬天雪大走不了,就改成沿着屯子附近的小路转。
曹山林跟着走了三里地,心里就有数了。
林海带队的巡逻方式有板有眼:每隔一段距离停下来,观察四周的动静;路过溪沟时检查有没有新鲜的动物足迹;看到可疑的痕迹就蹲下来仔细查看,然后掏出小本子记两笔。他带的几个孩子也习惯了这种节奏,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所有人都低着头看路、抬着头看林。
曹山林在后面看着,没有出声。
走到白桦林深处时,林海忽然停住了。他蹲下身,伸手拨开地上积着的枯叶和湿泥。
“怎么了?”铁蛋凑过来。
“这儿有脚印。”林海说。
曹山林走过去,没急着看脚印,先看了一眼林海的手指——那孩子拨开泥的时候,动作很轻,是用指腹顺着纹理拨的,不是用指甲硬抠。这是一个好猎人应该有的习惯:观察地面的痕迹,尽量不要破坏它。
“什么样儿的脚印?”曹山林问。
林海又低头看了几秒钟:“分瓣的,比羊蹄大,比牛蹄小,两个瓣儿分开成倒八字。新踩的,不到半天,顺着溪沟往北去了。”
“什么动物?”
“狍子。成年公狍子。”
“你怎么判断是公的?”
林海想了一下:“脚印比母狍子深。雪还没化透,公狍子体重更大,踩下去陷得更深。而且它的走向是顺着溪沟往北,这个季节母狍子都在阳坡待着,公狍子才往沟里走。”
曹山林蹲下身,自己也看了一遍脚印。没错,狍子,公的,成年,不超过六个小时。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林海:“学得不错。”
林海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那种被父亲肯定的、想笑但又不想表现得太得意的小表情。
“继续走,”曹山林说,“今天不急着回去。顺着脚印看看,狍子往北去了哪儿。”
队伍继续前进,但节奏变了。林海走在最前面,开始追踪那串狍子脚印。曹山林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怎么做。
林海追踪得很仔细。狍子走的路线不是直线,它在溪沟边停过两次——蹄印旁边有被翻开的湿土,说明它在那里啃过草根。又走了几百米,地上出现了几粒黑褐色的粪便,圆形,表面有光泽,捏开里面是没消化完的植物纤维。
“新鲜的。”林海判断,“它走过这儿不超过两个钟头。”
“追。”曹山林只说了一个字。
队伍加快了速度。狍子的脚印在山沟里绕了两道弯,翻过一道矮梁,进入了一片混交林。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树冠上的残雪还没化完,不时有水滴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海在一棵老柞树后面停下,整个人矮了下去,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年轻山猫。
“爸,”他压低声音,“前面有动静。”
曹山林无声地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三十米外,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旁边,站着一头公狍子。它正低头啃一丛刚冒出来的嫩灌木芽,耳朵不时抖一下,后腿交替着踢踏地面。体型不小,毛色棕红,肩胛骨微微隆起——说明它不瘦,这个冬天没挨饿。
“能打到吗?”铁蛋在他们身后小声问。
林海没回答,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那目光里有征询的意思,但更多的是自己已经有了判断,只是在等父亲确认。
曹山林微微点了点头。
林海吸了口气,从腰间抽出弹弓,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打磨过的圆石子。他侧过身,右脚前左脚后,胳膊拉满皮筋,准星对准狍子颈侧偏后两寸的位置——那是前腿肩胛骨上方一块没有大骨保护的柔软三角区。
“呼——嗖!”
石子飞出,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噗”的一声打在狍子颈侧。狍子猛地一颤,前腿一软跪了下去,但立刻挣扎着想站起来。林海已经冲了出去,几步冲到狍子跟前,右手从小腿刀鞘里抽出猎刀,左手按住狍子角根,刀尖从耳根下方斜向上刺入颅底。狍子最后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从瞄准到毙命,不超过八秒钟。
曹山林走过去。狍子已经死透了,脖子上有一块青紫——弹弓打的,没破皮,但震荡够深,击中了神经,让狍子瞬间失去了平衡。然后那一刀补得干净利落,刀口平整,血都流在草地上,没溅到皮毛上。
他蹲下身检查刀口,又看了一眼狍子的眼睛。瞳孔已经散了,但身体还是温热的。
“刀法谁教的?”曹山林问。
“老耿叔。”林海说,“他说打狍子不能先扎脖子,扎脖子血会喷出来,皮子就脏了。要从耳根斜着往上送刀,直接捅脑子,狍子一下就没了,血走得快,皮子干净。”
曹山林站起来,看着儿子。林海的脸上一片平静,没有第一次打中活物时的兴奋,也没有害怕或犹豫。他只是在做一件他学过、练习过、知道该怎么做的事。
“这三个月,你跟着老耿学了不少。”曹山林说。
“老耿叔说,我爸不在,他不能让我荒了手艺。”林海说着,把猎刀在狍子毛上蹭了两下,收回鞘里。
曹山林没再说什么。他弯腰把狍子扛到肩上——四五十斤重的一头公狍子,压上肩膀时肩胛骨间的旧伤隐隐作痛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对林海说:“回程路上边走边教。这趟巡山还没完,继续查有没有盗伐的痕迹。”
狍子肉在屯里引来一阵小小的轰动。曹山林扛着狍子进屯时,路边几个正在劈柴的邻居都停了手。
“哟!曹屯长又打着狍子了!”
“哪是曹屯长打的?是他儿子!”铁蛋在后面喊了一嗓子,“林海用弹弓打倒的!”
“弹弓?那玩意儿能打狍子?”
“瞄准了就打得了。”林海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狍子被抬进合作社院子,老耿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刀口,又摸了摸狍子颈侧的弹弓伤,咂了咂嘴:“这位置选得刁,打在神经上了。谁教的?”
“你教的。”林海说。
老耿咧嘴笑了,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嘿,这孩子有记性。”
倪丽珍闻讯过来,看着地上那头狍子,先是心疼地看了林海一眼:“没伤着吧?”确认儿子毫发无伤后,才转而去看狍子,“这皮子好,能给你爸做双靴子。”
“给他做吧。”曹山林把狍子从肩上卸下来,“他自己的猎物,皮子归他。”
林海愣了一下:“爸,你不是说要教我剥皮吗?”
“教。”曹山林说,“你现在就把它剥了。我看着。”
林海没有犹豫,蹲下身开始干活。曹山林就站在旁边看——看他如何从后腿关节处下刀,如何顺着肌腱走向拉开口子,如何用手掌贴着肉膜慢慢把皮和肉分离。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没有多余的犹豫。
老耿在旁边抽着烟:“这孩子打了三十多只兔子了,狍子还是头一回。”
“三十多只?”曹山林看了老耿一眼。
“可不是嘛,”老耿吐了口烟,“你不在这仨月,他带着少年巡逻队巡山,看到祸害庄稼的野兔就顺手打。打下来的兔子分给孤寡老人,自己一条兔腿都不留。这事儿屯里人都知道,王奶奶哭着说这孩子心肠好。”
曹山林看着林海专注剥皮的侧脸,没说话。
林海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狍子皮完整地剥了下来——没有破口,没有刀伤,连腹部的薄皮都保留得很好。他把皮子摊在院子里晾着,这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
“第一次剥狍子,还行。”曹山林说,“下次下刀再深一点,腹部的肉膜有时候会连着皮,你没刮干净。”
“知道了。”林海点头。
傍晚吃狍子肉时,全家围坐在炕上。狍子肉炖土豆,干蘑菇是去年秋天采的,泡发后一起炖进去,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肉香。双胞胎女儿早就馋得不行,一人手里攥着一块肉骨头啃得满脸油光。
倪丽珍给曹山林盛了碗汤:“你今天巡山还有什么发现?”
曹山林接过汤碗:“白桦林那边没有盗伐的新痕。老鹰岩那边倒是有一串脚印,不大对劲。”
“怎么不对劲?”
“不是野兽的脚印。”曹山林喝了一口汤,“是人的。胶鞋底,新鞋,一个人,从南坡上去的,在岩壁下停了一会儿,又原路回来了。没有砍树的痕迹,也没留下别的。不知道干什么。”
林海放下筷子:“爸,你说的那个位置,我上个月也发现过一回脚印。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采药的。”
“采药的不会空着手进出,也不会只在一个地方停。”曹山林说,“明天我再去看看。”
“我跟你去。”林海说。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明天星期六,你不用上课?”
“星期六只上半天。下午我可以去。”
“行。”
饭后,曹山林在书房里翻开那本厚厚的巡山笔记本。三个月不在,林海替他记了满满一本,字迹虽然稚嫩,但记录工整:哪天巡山、什么路线、发现了什么可疑痕迹、处理了什么情况,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住了。那一页夹着一片枯叶和几根灰色的绒毛。下面写着:“三月十七日,老鹰岩东南坡,发现一串可疑脚印和几根兽毛,不知是狗还是狼。已报告铁柱叔。林海。”
曹山林把那几根绒毛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毛质偏硬,灰白色,长短不一。不是狼,不是狗,也不是狐狸。
他眉头拧了一下,把绒毛夹回本子里。明天去老鹰岩看看再说。
夜色彻底暗下来后,曹山林把五六半重新擦了一遍,装上五发子弹,又检查了一遍枪机的开合。林海趴在炕沿上看着他做这一切。
“爸,你说这年头还有人在山上干坏事吗?”
“什么时候都有人干坏事。”曹山林拉了一下枪栓,“以前是偷着伐树,现在是偷着套猎物。你觉得是少了,其实只是藏得更深了。”
“那我以后巡山得更加小心。”
“小心是对的,但不能因为小心就不敢走了。”曹山林把枪靠在炕边,“你记住,山里的事,不怕你发现,就怕你不发现。很多祸事都是‘早知道’才出的。”
林海趴在炕沿上想了想,点了点头。
曹山林吹了灯。窗外月光很好,半轮月亮挂在老榆树稍头,把整个屯子照得泛青。远处的山脊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不动的浪。
曹山林躺下来,眼睛却没合上。他想起那片岩壁下的陌生脚印和那几根分辨不出的兽毛,又想起贾仁义那边消停了三个月但始终没个交代的事。脑子里有个念头像一根细线,绷紧了,却没断。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进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