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安娜……他的妻子,以撒的母亲。
原来是她。
“为什么……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为什么不相信我……”
本杰明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问约瑟夫,还是在问自己,或者是在问那个已经陷入疯狂的妻子。
约瑟夫沉默着,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一个被仇恨吞噬的母亲,是听不进任何道理的。
过了许久,本杰明才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但深处,又燃起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光芒。
真相找到了。
比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
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
为了罗斯柴尔德家族,他别无选择。
“约瑟夫,” 本杰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请夫人到我的书房来...”
老管家约瑟夫退出,轻轻带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房间里只剩下本杰明一个人,和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的真相。
愤怒吗?
有的。
对妻子疯狂行径将所有人拖入深渊的愤怒。
痛苦吗?
锥心刺骨。
丧子之痛未愈,妻子又成了将家族置于死地的凶手。
但此刻,占据他全部心神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罗斯柴尔德家族数百年的基业,无数族人的命运,此刻都系于他接下来的决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一个相框上。
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年轻的他和玛丽安娜并肩站着,怀中抱着刚刚出生的以撒,三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时的阳光,似乎能穿透时光,刺痛他现在的眼睛。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相框中玛丽安娜微笑的脸颊,然后,将相框扣倒在桌面上。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玛丽安娜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黑的衣裙,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她没有看本杰明,径直走到壁炉边的沙发上坐下,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仿佛那火焰中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
“约瑟夫都告诉你了。”
本杰明开口,不是疑问。
“嗯。”
玛丽安娜轻轻应了一声,依旧没有转头。
“为什么?”
本杰明问,声音里压抑着翻腾的情绪,“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你知道你会毁掉一切吗?”
玛丽安娜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嘴角勾起嘲讽般的弧度:
“后果?毁掉一切?本杰明,从以撒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就已经被毁掉了。
剩下的,不过是废墟而已。在废墟上做什么,还重要吗?”
“可你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女主人!你是以撒的母亲!你难道要让以撒在九泉之下,看到他的母亲亲手毁掉他的家族吗?!”
本杰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愤怒。
“家族?”
玛丽安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声音也尖锐起来。
“是那个在你心中,比儿子性命更重要的家族吗?
是那个让你在儿子惨死后,依旧畏首畏尾、只知道权衡利弊的家族吗?
本杰明,你告诉我,是这个冷冰冰只知道计算得失的家族重要,还是我们儿子的血仇重要?!”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我不敢?我只是做了你不敢做的事!江辰必须死!必须为以撒偿命!
如果家族不能成为复仇的刀,那它对我来说,就毫无意义!
如果毁掉它能换来江辰的命,我毫不犹豫!”
“愚蠢!疯子!”
本杰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她,手指都在颤抖。
“你以为杀得了江辰?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
你只会激怒他!你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把我们都送下去陪以撒!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玛丽安娜静静地听着,等本杰明吼完,她才轻轻地说:
“那又怎样呢?至少,我试过了。
我为我儿子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至于结果……呵,本杰明,没有以撒的世界,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她眼中的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你叫我来,不是听我说这些的吧。你想怎么做?把我交出去,交给那个江辰,换取家族的平安?”
本杰明看着妻子空洞的眼神,满腔的怒火和斥责突然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是的,这就是他必须做的选择。
一个族长,一个父亲,一个丈夫,此刻必须做出最残忍的选择。
“江辰要一个交代。”
本杰明的声音从指缝中透出,“一个能平息他怒火的交代。
否则,罗斯柴尔德家族,将会面临成立以来最可怕的战争。
玛丽安娜,你……给了我一个无法选择的选择。”
玛丽安娜笑了,那笑容凄美而绝望:
“我明白。从我开始做这件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个结果。
把我交出去吧,本杰明。用我的命,去换家族的平安。
只是,别忘了告诉以撒,他的母亲,没有让他白白死去。”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裙,仿佛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晚宴。
她走到本杰明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苍老了许多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怨,或许,还有一丝早已被时间磨灭殆尽的爱怜。
“好好活着,本杰明。带着你的家族,好好活着。”
她轻声说,然后转身,挺直背脊,走向门口。
“告诉江辰,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罗斯柴尔德家族无关。让他……冲我来好了。”
“玛丽安娜!”
本杰明在她手触到门把手时,忍不住叫了一声。
玛丽安娜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以撒……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本杰明艰涩地说。
玛丽安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