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蓝承面掠过脚下。
空间向外退开,脉心大殿的承纹、主脉池与萧晴的身影,一并隐入潮层深处。
海雾迎面扑来。
陈风踩上湿滑礁面,鞋底在黑石上滑出半尺。
他屈膝卸去落界余势,手掌按住旁边凸起的石棱。
夕云落在他右侧,白金序线在脚下收拢。
最后一圈空间水纹贴着礁石散去,海面恢复平静。
无人黑礁岛。
岛体狭长,礁石裸露,低处全被潮水淹没。
北端几块黑岩如犬牙凸起,南侧连着深水暗流,潮声在礁缝间来回冲刷。
【沉潮息纱】覆住两人周身。
透明纱纹贴着衣物与皮肤游走,将源能波幅藏进海雾、潮影和礁石之间。
远处海天交界,一道墨色裂线横在夜幕下。
裂线周围,暗红光点成片聚拢,海床上方的阴影正一层层朝出口逼近。
更远处,樱汐城临海防区亮起成排灯轨。
海防舰驶出军港,岸基探照光柱穿过雾层,在海面交错扫过。
陈风与夕云沿礁岛东侧走出百余米,停在一块低矮黑石后。
这里位置很低,视野却刚好越过前方礁脊,能把裂隙、海防线和樱汐城外沿一并收入眼底。
夕云抬手,澄海明珀的感知纹路贴上海雾。
“城外防线已经动起来了。”
陈风蹲在礁石后。
“海上?”
“嗯。兽潮还没真正压岸,但外围已经开始收紧。”
陈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海雾之外,樱汐城沿岸灯轨一层层亮起。
“反应挺快。”
“城里已经开始备战了。”
夕云指尖微偏。
“西侧封锁也在合。”
陈风看着远处渐亮的海面。
海防线外扩的舰列间,已经能看见几面带着血樱印记的旗帜。
“裂隙离成潮还差多久?”
“外围聚合速度比脉心推演快了两成。”
“高市家反应也挺快。”
“他们提前启用了备战流程。”
“丧事都顾不上办了。”
夕云侧过脸。
“你杀了高市珠养,又把兽潮引到他们门口。”
“会长大人,措辞严谨点。”
陈风压低嗓音。
“兽潮原本要去大夏,我们给它重新规划了路线。”
“所以高市家还要感谢你?”
“感谢倒免了,写封道歉信也行。”
“向谁道歉?”
“向大夏死在他们手里的人。”
夕云停了片刻。
“高市家不会写。”
陈风望着樱汐城方向。
“那就拿别的东西还。”
海风越过礁脊,吹乱他额前碎发。
樱汐城海防线还在外扩。
城内多处高位源能反应升起,又沿海防通道迅速分散。
兽潮尚未真正靠岸,高市家的应对已经铺开。
陈风盯着前方,半晌没出声。
这趟来樱花国,本就是他的账。
真往里走,一旦牵出高市家祖坛和更深的东西,局面只会比争席时更难控。
独自潜入,他能下手更狠,退路也少些顾忌。
可夕云就在身边。
正因为她能跟上,也会陪他走到底,陈风才本能地想替她挡掉最坏的那一层。
他手指轻敲礁石,脑海里的路线刚排到一半,又被自己掐断。
白金平台上的三次保证。
“以后一起扛。”
那是他亲口说的。
才过多久,这老毛病又冒出来了。
陈风原本想说,让夕云留在外围接应。
话到了喉间,最后被海风堵了回去。
夕云还在观察樱汐城外沿。
“北侧也开始收紧了。”
陈风嗯了一声。
“先不急着定路线。”
“等它再乱一点?”
“等它自己露出缝来。”
“陈风。”
“嗯?”
“你安静太久了。”
“看城呢。”
“你看城的时候,手不会敲三短一长。”
陈风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停在礁面上。
“还有这规律?”
“有。”
“记这么清?”
“方便算账。”
“会长大人,战前翻旧账很影响士气。”
“又想把我丢下?”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陈风侧过头。
夕云依旧看着远方,姿势都没变。
那句话落得很轻,却熟练得让人没法装傻。
“怎么会呢,我只是在排路线。”
“你是在做减法。”
陈风沉默了一息。
夕云这才转过脸,看着他。
“你答应过我,最坏的局先商量。”
她指尖在他手背上轻点一下。
“一起扛,别又替我做决定。”
陈风看了她几息,低声道:
“好。共同潜入,共同撤离。路线变更、强闯和动底牌,先跟你商量。”
“还有,承位回声不能断。”
“好。”
“你的寂灭回路一旦过线,我会直接叫停。”
陈风看了她一眼。
“会长大人,你这条管得挺宽。”
“客观数据,不接受申诉。”
“行,听你的。”
陈风低笑一声,没再争。
那点旧念头还在。
但这一次,他只是把路线重新排了一遍,没有再把夕云往外推。
夕云收回手,目光仍在樱汐城外沿。
海面上的防御波动逐层抬高,沿岸各处也接连亮起高阶源能反应。
“城里的注意力开始往海边偏了。”
“能看出哪边先乱吗?”
“南侧。外港那边最先会被牵动。”
陈风问:
“从哪边进?”
“南侧。”
“理由?”
“那边贴着暗流,兽潮一压上去,外港最容易先乱。”
陈风点了点头。
“先盯着那边。”
“嗯。等局势真正松开,我们再动。”
“遇到人怎么办?”
“绕开。”
“绕不开呢?”
“控制,封住识海,清理痕迹。”
“会长大人,你现在说起潜入灭口业务挺专业。”
夕云看着他。
“跟你学的。”
“我教过这么危险的东西?”
“你亲自演示过很多遍。”
“学费结一下。”
“先记账。”
“怎么又记?”
“私人账,后面再算。”
几句熟悉的交锋落下,礁石后的气氛松了些。
夕云顺手检查两人状态。
【沉潮息纱】运转稳定,承位回声也没有异常。
恢复资源都已备齐,潜入和撤离的准备足够。
可真正遇上失控局面,未必够用。
终局席上的【双极同调】只是一次性秘仪。
秘印耗尽后,他们记住了本源并轨的感觉,却还无法靠自己重新闭合双极。
夕云看向陈风。
她至今不知道那枚秘印从何而来。
就像她不知道,陈风为什么总能拿出一些不属于常规资源体系的东西。
【双极同调】是。
那只斑驳的音乐盒也是。
音乐盒第一次响起时,真正失神的是陈风。
那一瞬,他像透过旋律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眼里没有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夕云当时无法理解的怀念和孤独。
后来,她没有追问。
此刻也一样。
双极秘印的来路,陈风执意连夜进入高市家的真正原因,他都没有说完。
以他的性子,若只是探底或收账,不会急成这样。
高市家深处,必然藏着某个正在逼近时限的麻烦。
夕云本可以现在问清楚。
可视线落到陈风侧脸上时,她还是把问题压了下去。
至少今夜,她先陪他把这趟路走完。
陈风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
“怎么了?”
“在检查物资。”
“少东西?”
“有一件。”
“什么?”
银金储物纹亮起。
一只斑驳木盒落入夕云掌中。
木纹粗糙,边角留着旧划痕,侧面的金属摇柄安静垂着。
它和源能器具毫无相似之处。
放在这片即将迎来兽潮的海域里,也和舰队、裂隙、战时灯轨隔着两个世界。
陈风看清木盒,停了一下。
“你怎么把它也带来了?”
夕云低头看着音乐盒。
“它一直在手环里。”
“会长大人,你还真拿降压神器当常备物资?”
“效果尚可。”
“当初谁说它是古董垃圾?”
“使用评价可以修正。”
“那目前评分多少?”
“及格。”
“才及格?”
“你对赠品要求太高。”
“这可是我跨世界级别的珍藏。”
夕云抬眼。
“跨世界?”
陈风卡了半息。
“跨时代,口误。”
“又口误?”
“海风太大,影响语言系统。”
夕云看了他数息。
陈风等着她继续追问。
她却低下头,拇指轻轻碰了碰金属摇柄。
“陈风。”
“嗯?”
“你没说完的那些,回来再交代。”
陈风顿了顿。
“照例记账?”
“记着。”
“音乐盒能不能抵利息?”
夕云把木盒收进掌心。
“它不抵账。”
“那它负责什么?”
“降压。”
“挺官方。”
夕云拨动摇柄。
叮,咚……
短短几个音从木盒里流出,被海风送进礁石与潮水之间。
她只摇了一圈,便停下手。
每次整理储物手环,这只木盒都被放在最内侧,单独占着一个位置。
夕云合上音乐盒盖。
“等回来再听完整。”
陈风道:
“这算约定?”
“算。”
“那我得活着回来。”
“我们都得回来。”
夕云将音乐盒收入储物手环。
“窗口开始形成。”
陈风望向远方。
海面上,暗红光点汇成大片长潮,第一层舰队防线已经亮到刺眼。
空间裂线仍在扩张,更多异兽从礁床与深水下方涌出。
城还稳着。
兽潮也才露出前锋。
两人仍坐在黑礁低处,沉潮息纱与海雾相融。
谁都没再开口。
他们一起等着那座城乱起来。
……
远海秘境主奇点附近。
夜色沉在海面上,未散尽的空间余波一圈圈荡开。
几道高阶气息收敛在暗处,彼此戒备,也都盯着那片已经失去入口坐标的海域。
数海里外,【守秘人】立在夜幕中。
某一刻,他眼神微动。
一道极淡的精神波动穿过海雾,落进他的感知。
那是他亲手炼制【盲骨】时,留在里面的独特标记。
波动不在主奇点。
而在东面。
守秘人扫过仍守在附近的那些身影,唇角动了动,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随后,他转头望向樱花国。
一枚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终端落入掌中。
他垂眸,在加密界面上落下一道指令。
讯息发出,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守秘人收起终端。
下一息,夜风掠过海面。
那道灰黑色身影已经无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