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谈妥后,陈志远又提起买房子的事。
光头摸着光溜溜的脑袋想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巧了!县高中的马老师正卖房呢,老两口不要钱,只要粮食。”
陈志远心里一动:“房子怎么样?”
“听说是个老院子,五六间屋,带口井。”
光头比划着,“原来要七百斤粮的价,现在降到五百了。要我说,还能再往下压压。”
“五百就五百吧。”
陈志远站起身,“还要麻烦兄弟带我去看看,要是合适就不讲价了。老两口不容易。”
光头竖起大拇指:“兄弟仁义!”
去看房的路上,光头絮叨着马老师家的事:老来得子,儿子却在三岁时被拐走,如今三十年了无音讯。
夫妻俩靠着马老师的工资和房租过活,眼下粮食紧张,有钱也买不到吃的,这才狠心卖房。
院子在城东,离主街不远却足够安静。
青砖院墙有些斑驳,黑漆木门上的铜环却擦得锃亮。
开门的是个清瘦的老先生,戴一副旧眼镜,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整整齐齐。
“马老师,这位是陈同志,来看房的。”光头介绍道。
院子比陈志远想象的大。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虽有些旧,但梁柱结实,瓦片齐整。
最难得的是院中那口井,青石井台磨得光滑,探头看去,井水清亮,映着六月天的云影。
井旁一片小菜园,茄子、豆角长得虽不算茂盛,但在这年月已是难得。
“这井是甜水井,早些年打的,从来没干过。”
马老师说话慢条斯理,声音有些沙哑。
陈志远在院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堂屋里,马老师的妻子端来两碗白水,手有些抖。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眼睛却清亮,看向陈志远时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五百斤粮食,我出。”陈志远说,“不拘粗细粮,按市价折,行吗?”
马老师愣了愣,和妻子对视一眼,老太太的眼圈倏地红了。
“陈同志,您不还价?”马老师扶了扶眼镜。
“不了,房子值这个价。”陈志远顿了顿,“您二老往后住哪儿?”
“学校后头有间宿舍,够我们住了。”
马老师说着,目光在院子里流连,那些他亲手栽下的月季,那口喝了几十年的井,那棵儿子出生那年种的枣树。
当天下午,陈志远就和马老师去了街道办事处。
办事员不是李同志,而是一个中年女人,看了眼房产证明,又抬眼打量陈志远。
“同志,这房子可是私有财产,要按政策来。”
“我们晓得,该备案备案,该办手续办手续。”陈志远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他之前买了王大爷的小院子,流程门清。
马老师在旁边签名字时,手抖得厉害,陈志远看见那签名工工整整,每一笔都透着读书人的风骨。
“马老师,您这字真好。”办事员也忍不住说。
“教了一辈子书,就会写几个字。”马老师苦笑。
手续办完已是傍晚,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金色。
”老两口互相搀扶着走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陈志远的工作关系转到了运输队。
光头拍着胸脯保证:“兄弟你就挂个名,出车记录我帮你做,队长那儿也打点好了。”
运输队长姓梁,接过陈志远递来的五斤大米两斤猪肉时,脸上堆起笑。
“陈同志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咱们队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陈志远只是笑笑,没接话。他知道,这年月,粮食比任何话都管用。
傍晚,他趁着孙娇娇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准备好了吃火锅的材料。
大家吃喝一顿后,陈志远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说要去朋友那里。
又特意跟孙娇娇点点头。
在她担心的目光下,推着车出了院子。
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废弃砖窑厂。
陈志远进了空间,本是要为京市之行做最后的准备。
他计划将一批技术资料“无意间”留在某个研究所附近,让它们“恰好”被人发现。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桓了数天,可直到真的要实施时,他才猛然惊觉一个致命疏漏:
那些书上的出版日期。
陈志远冷汗涔涔地走到书架区,随手抽出一本《机械设计原理》。
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书名,他颤抖着翻到版权页——
“2018年3月第1版第1次印刷”
白纸黑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又抓起一本《内燃机维修手册》,翻开封底。
“2021年6月”
再一本《材料力学》
“2019年11月”……
“糊涂!真是糊涂!”陈志远狠狠捶了下自己的额头,在寂静的空间里,这声音闷闷地回荡。
他早该想到的。
在这个连《毛泽东选集》都注明
“1960年5月第1版”的年代。
任何一本标着“2018”“2021”的书籍,都无异于从未来射来的子弹,会直接击中他这个携带者。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若这些书被发现,调查人员会顺藤摸瓜,而他确实“小尾巴一大堆”
他瘫坐在一袋大米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计划了这么久,难道要就此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陈志远才勉强打起精神。
他随手又拿起那本《机械设计原理》,心不在焉地翻动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图表公式。
这些知识本该成为这个国家工业发展的助推剂,如今却可能变成自己的催命符。
就在他准备合上书时,目光无意间再次掠过版权页。
然后,他愣住了。
揉了揉眼睛,凑近了再看。
方才清晰印着的
“2018年3月第1版第1次印刷”
此刻那片位置只剩一片空白。
不是被涂抹,不是被遮盖,而是字迹本身消失了,纸张平滑如初,仿佛那里从未印过任何东西。
“这……”陈志远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
他抓起《内燃机维修手册》,翻到封底——2021年的日期不见了。
《材料力学》——2019年的印记消失了。
他发疯似的在书架间穿梭,抽出十几本不同年份、不同出版社的书,一页页快速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