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门房,看门人冲了出来,手里似乎还拎着根棍子。
接着,距离最近的几排平房,那是家属院。
陆续亮起灯光。窗户被推开,有人探出头来张望。
“什么声音?!”
“哪儿炸了?”
“敌特破坏?!”
杂乱的喊声从不同方向传来。
很快,有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朝着鞭炮炸响的方向照去。
更多的人从屋里冲出来,有披着外套的,有趿拉着鞋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深夜的寂静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惊疑、慌张和本能聚集的人声。
陈志远在树林边缘停住脚步,蹲在一丛灌木后,屏息观察。
最先赶到现场的是两个穿着蓝色制服、臂戴“保卫”袖章的年轻人。
他们打着手电,光束在沙土地上来回扫视,很快就照见了满地红色的鞭炮纸屑。
“这儿有东西!”一个保卫喊道。
手电光柱移向墙根,八个木箱赫然出现在光束中。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技术员、家属、保卫,足足有二三十人,将那片小小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双脚踩过沙土地、踏过草丛、碾过陈志远之前留下的脚印。
新鲜的、杂乱的脚印层层叠叠,很快就把那几行清晰的布鞋印覆盖、抹平,再也分辨不出最初的痕迹。
“这是啥?”
“箱子?谁放的?”
“刚才那鞭炮是怎么回事?调虎离山?”
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想上前打开箱子,被保卫拦住了:“别动!等领导来!”
场面混乱却有序,这个时代的人们对“异常情况”有着高度的警惕性和组织性。
很快,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匆匆赶到,看样子是个负责人。
他蹲在箱子旁仔细察看,用手摸了摸箱体,又看了看锁扣。
“去叫李主任!还有,把王工也请来!”他沉声吩咐。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人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军人,身材挺拔,军装整齐,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白天在国营饭店外注视陈志远的那位。
他走到箱子前,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电仔细照着箱体每一个角落。
光束扫过木材纹理、铁箍接口。
军人掀开一个箱子盖,看见了里面的纸。
他的手指在字上轻轻抚过,眉头微皱。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威严。
“就刚才,鞭炮一响我们就出来了,然后就看见这些箱子在这儿。”一个保卫连忙汇报。
军人站起身,手电光扫向周围的地面。
满地脚印杂乱无章,早已无法分辨。
他又抬头看了看围墙,墙头只有轻微攀爬的痕迹
“鞭炮残骸呢?”他问。
有人把收集起来的红色纸屑递过来。
军人捏起一片,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纸屑的质地和印刷。
“普通的庆祝用鞭炮。”
他下了判断,但眼神里的疑虑并未消散,“谁会在深更半夜、在这种地方放一挂鞭炮?就为了让我们发现这些箱子?”
无人能答。
“箱子先抬到保卫科,加锁,派人守着。”
军人下达指令,“今晚在场的人,都登记一下名字和住址。
明天一早,请研究所的专家过来开箱查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八个箱子,眼神复杂。
有警惕,有疑惑,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箱中可能之物的隐隐期待。
人群开始有序疏散。
箱子被几个壮实的小伙子抬了起来,沉甸甸的。
它们被抬向灯火通明的办公楼,消失在门廊深处。
军人站在原地,手电光再次扫过那片空地。
他的目光在围墙、树林、远处的道路之间来回移动,“你到底是谁?”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夜风吹散。
而此时,陈志远已经顺着树林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小路走上了主干道。
他步履如常,呼吸平稳,就像一个普通的夜归人。
远处,研究所的方向依然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可闻。
他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计划顺利。
脚印被抹除了,箱子被发现了,而且是由足够重视的人接手了。
那个军人的出现虽然意外,但某种程度上更好。
军方的介入,意味着这些资料会得到最高级别的重视和保密。
他继续向前走,身影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这会引发什么。也许是震惊,也许是秘密调查,也许是某个技术瓶颈的突破,也许是……历史的微小偏移。
但这些已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陈志远加快脚步,确认四周无人,将小电驴放出来,悄无声息地驶向招待所。
在距离招待所还有一条街的地方,他收起小电驴,步行回去。
大堂里,小赵依然在熟睡,鼾声均匀。
他像影子般溜上楼梯,回到房间。
锁上门,脱下外套和布鞋,他坐在床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上午九点。
京市的夏天在这个时辰已经开始发威。
阳光白晃晃地铺在路面上,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热浪。
行道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稠密得让人心头发闷。
陈志远从招待所走出来,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复盘着深夜的行动,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合眼两小时。
此刻走在街上,他刻意放缓了脚步,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周围一切的交谈声。
早点摊前,两个中年男人边吃油条边聊着厂里生产任务。
公交站台上,几个女工在抱怨布票不够用。
树荫下,老头们摇着蒲扇下象棋,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供销社门口人声嘈杂,人们攥着各种票证,在有限的供应品前仔细挑选。
没有人谈论西郊。
没有人提起研究所。
更没有人说“昨晚西郊有鞭炮声”或“西郊发现了几个木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