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门的老赵认得他,笑着打招呼,“陈师傅来了?哟,还拎着东西。”
陈志远举了举手上的油纸包,“给梁队带点京市的点心。”
说完递过去一支烟。
老赵接了,别在耳后,指了指里面:“梁队刚来,在办公室呢。”
梁队长的办公室的门开着,陈志远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梁队长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调度单,抬头看见陈志远,脸上立刻堆起笑。
“陈同志回来了!快进来坐!”
陈志远进屋,“梁队,没打扰您吧?”
“说的什么话,坐坐坐。”梁队长起身,从墙角拎起暖水瓶,给搪瓷缸子倒水。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
陈志远没急着坐,先把其中一包点心放在桌上,“这是京市稻香村的点心,给您和孩子尝尝。”
油纸包放在办公桌上,方方正正,纸绳系得整齐。
梁队长眼睛扫过,笑容更深了,却没立刻去拿,而是把倒好的茶水推到陈志远面前。
“哎呀,你咋这么客气,还给我带东西。”
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经摸上了油纸包,“这稻香村的老字号,可不好买吧?”
他接了过去,掂了掂份量,没立刻打开,而是小心地放进了办公桌后面的柜子里,显然是想完完整整带回家去。
“坐,坐。”
梁队长自己也坐下,点了支烟,却没问陈志远去京市的具体事宜,只含糊地问:“这趟还顺利?”
“顺利。”
陈志远简短地回答,喝了口茶水。
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但在这个年代,有茶喝就不错了。
两人心照不宣。
陈志远去京市做什么,梁队长不深究。
人情世故,有时候糊涂点比明白点好。
而陈志远答应给的“心意”,就能让这关系一直这么“顺顺利利”下去。
“顺利就好。”梁队长吐出口烟圈。
“最近队里任务重,往东边运了几趟救灾粮,司机们累得够呛。
不过你们这种技术顾问,按咱们说好的来就行,有啥需要协调的,尽管开口。”
“让队长费心了。”
陈志远笑笑,正要再说几句,门口光线一暗。
“梁队,今天去市里的车……”话说到一半,看见陈志远,光头眼睛一亮。
“哟!陈兄弟回来了!
陈兄弟,京市咋样?热闹不?”
光头嗓门大,一开口就把屋里那点客套气氛冲散了。
“热闹,人多。”陈志远笑道。”
光头嗓门洪亮,也不客气,直接走了进来。
“我刚在院里瞅见你自行车,就猜你准在这儿。”
梁队长笑骂:“你个钱光头,属狗鼻子的,闻着味就来了。”
光头嘿嘿一笑,自顾自拖过墙角另一把椅子坐下。
目光在陈志远脸上扫了扫,又瞥了眼梁队长还没来得及完全关严的柜门缝。
陈志远不慌不忙,拿起手上另一个同样包装的点心包,递给他:“兄弟,这份是你的。”
光头接过,同样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盛。
“兄弟讲究!跑趟远门还惦记着哥哥。
够意思!我上次去京市还是前年,稻香村那队排得,好家伙,拐了三个弯。”
他也没当场拆,顺手放在了桌上。
三个人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吞云吐雾。
梁队长说着队里的闲话,哪个司机开车毛躁挨批了,哪台车又闹毛病了。
光头插科打诨,讲着不知道哪儿听来的市井笑话。
陈志远多数时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话题看似散漫,但底下自有暗流。
光头是搞黑市生意的老手,在运输队挂名纯粹是为了行事方便。
他和陈志远算是一类人,都在灰色地带讨生活,彼此心知肚明。
梁队长未必不清楚这两人的底细,但只要面上过得去,不给他惹麻烦,还能有些“孝敬”,他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
“对了。”
光头像是突然想起,看向陈志远。
“我有个朋友,家里媳妇生了对双胞胎儿子,最近想弄点奶粉,给孩子补充营养。
兄弟你路子广,有没有门路?”
他说得随意。
陈志远端着茶缸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下梁队长。
梁队长正低头弹烟灰,仿佛没听见。
陈志远缓缓说,“我帮你运作运作,就是这价钱……”
光头一拍大腿,“价钱好说!绝不让你兄弟难做。
主要是东西要好,掺假的不要。”
“那我打听打听,过两天给你信儿。”
“成!等你信儿!”
又闲聊了一刻钟,陈志远起身告辞。
梁队长把他送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路上辛苦,好好休息几天。
队里没啥急事,不用急着过来。”
“哎,谢谢梁队长。”
光头也跟着出来,勾着陈志远的肩膀走到自行车旁,声音压低了。
“兄弟,刚才说那事,你多上心。
我那朋友不差钱,就想给孩子吃点好的。另外……”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你要是有稀罕货,像罐头、白糖、红糖什么的,也帮我留意着,有多少要多少。”
陈志远点点头:“我记下了。”
接着又低声说:“后天晚上,老地方。有批粮食,价钱合适。”
光头点点头:“我带现钱和首饰。”
接着,咧嘴一笑,“还是跟你打交道痛快。”
两人道别后,陈志远骑上自行车离开运输队。
日头又高了些,院子里的喧嚣被抛在身后。
他拐上回家的路,准备带着陈玉梅去买女士自行车。
经过供销社门口时,他看见排着长队的人群,手里紧紧攥着各种票证。
队伍缓慢移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灼和期盼。
陈志远蹬车的脚微微用力,自行车加快速度,驶过那条长队。
他口袋里,还揣着光头刚才悄悄塞给他的一小卷票证和工业券,那是“订金”。
运输队办公室里。
“这小子,路子野。”梁队长说。
光头喝了口茶,“野有野的好,只要不惹事,再和他关系处好了,换粮,换物不是难事。”
梁队长赞同的点点头,“嗯,这小子是个手缝松的。”
他心里清楚,这个年轻人有门路,有关系,值得结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