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家了”三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那个小院子,再小,再破,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虽然还是要交租金,但在名义上,那就是我和娇娇独立的门户。”
他目光扫过父母和老爷子,“爷爷,爹,我知道咱们一家人心在一起,分不开。
可形式上,我和娇娇得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那是我们小两口过日子的根基,是我们在县城立足的‘窝’。
他语气放软,带上了恳切:“娘,您和爹的心意,我和娇娇都明白,也感激。
但我们长大了,总得有自己的小家。
这边就让大哥和四哥住着,到时候要是有什么工作机会我在把二哥也弄到城里来。
这样咱们一家就有好几个工人了,你们就可以不用那么累,可以好好享福了。”
一席话,合情合理,既顾全了大家庭的亲情,也坚定地扞卫了小家庭的独立。
陈母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坚持。
她也是从年轻媳妇过来的,如何不懂小两口想要一点自己空间的心思?
只是过去穷,一大家子挤惯了,总觉得那样才是过日子。
如今儿子在城里有了工作,有了见识,想法自然不同了。
陈父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老三说得也在理。
那你们……路上当心点,骑慢些。”
老爷子也缓缓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陈志远的决定:“嗯,有个自己的窝,也好。”
陈志远心里一松,他笑着应道:“哎,知道了爹。爷爷,您也早点歇着。”
陈母虽然还有点不甘,但也知道拗不过儿子,只能絮絮叨叨地叮嘱:“路上一定慢点!看着点路!到了就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娇娇,盯着他点,别骑太快!”
“知道了,娘,您放心。” 孙娇娇温声应道,心里对陈志远充满了感激。
第二天一早,陈志远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外面,在空间里拿了油条和豆浆回来。
孙娇娇也起来了。
陈志远给孙娇娇留了油条,豆浆和烧麦。
“媳妇儿,你自己吃早饭,我得去那边了。”
孙娇娇点点头,“路上慢点骑,注意安全。”
陈志远拍了拍她的头发,就出门了。
金黄油亮的油条泡在浓白的豆浆里,还有酱香的烧麦。
对孩子们来说是难得的美味,就连陈父陈母和老爷子也吃得十分舒心。
吃完饭,一家人便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县中心的百货大楼。
陈志远目标明确,先去日用品柜台,用他手里的票证,买了几条肥皂、几盒火柴、两管牙膏。
又给陈母买了个新的搪瓷盆。
陈母在一旁直说“够了够了”,眼里却带着笑。
陈志强则一头扎进了体育用品柜台,对着货架上那几个略显陈旧的篮球、排球看了又看,眼里全是向往。
陈志远注意到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等秋后,你表现好,三哥想办法给你弄个篮球。”
陈志强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重重点头:“嗯!”
从一楼的日用品和布料柜台离开,陈志远便领着家人往楼梯口走。
通往二楼的楼梯,踩上去能听见轻微的“咯吱”声,扶手上的红漆也有些斑驳了。
“上面是卖什么的?”老爷子一边上楼梯,一边随口问。
“卖‘大件’的,爷爷。”陈志远笑着回答,伸手虚扶了一下老爷子的胳膊。
“‘大件’?”陈志强眼睛一亮,脚步都快了些。石头和毛蛋也有样学样,嘴里嘟囔着“大件大件”,蹦跳着往上跑,被陈母低声喝止了才老实。
刚一踏上二楼,感觉就和一楼截然不同。
首先是人少了许多,不像楼下那样摩肩接踵。光线似乎也更明亮些,大概是因为临街的窗户更大。
空气中飘着的不再是肥皂、糖果和汗味的混合气息,而是一种淡淡的、属于金属、机油和新油漆的独特气味。
最重要的是,这里安静。没有喧哗的讨价还价,只有售货员偶尔的低语,顾客小心翼翼的询问,以及某种沉静而昂贵的氛围。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在日光灯下闪着光的“大件”。
最显眼的是一字排开的自行车。
永久、飞鸽、凤凰,几个响亮的牌子。
黑色的二八大杠居多,车架笔直,车把锃亮,铃铛小巧精致。
也有几辆女式斜梁的,显得秀气些。每辆车都擦得一尘不染,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缝纫机柜台。蝴蝶牌、蜜蜂牌,机身是沉郁的黑色,金色的商标在黑色衬托下格外醒目。
银色的针头、复杂的绕线轴、乌黑发亮的台板,在孩子们眼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精密机器。
有个女售货员正在给一位中年妇女演示,脚下一踩,针头就“嗒嗒嗒”地飞快上下,将两块布片严丝合缝地走在一起。
石头和毛蛋看呆了,张大嘴巴,直到陈母轻轻拍他们后背才回过神。
收音机柜台,大小不一的黑匣子,正面是细密的布网,镶嵌着调频旋钮和刻度盘,有的还带着猫眼。
一台打开的收音机正在小声播放着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旷的二楼显得格外清晰。
“……全国广大人民正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的新高潮中……”
陈志强竖着耳朵听,眼神里充满好奇。
里面的玻璃柜台里,在红色丝绒衬布上,静静地躺着几块手表。
上海牌、宝石花……表盘干净简洁,金属表链泛着冷冽的光泽。
一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男人正弯着腰,凑在玻璃柜前仔细挑选,售货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一块表取出供他试戴。
这一切,对从村里来的陈家人来说,不亚于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陈父看得仔细,但更多的是用一种农民打量好农具般的务实眼光,评估着这些物件的质地和可能的用途。
老爷子则背着手,慢慢踱着步,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