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对。”
林宗华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位主导盘古系统硬件研发的科学家，此刻的脸色无比严肃。
“我们不能把这种权力，毫无保留地交给一个人工智能。”
“让盘古去监督全球工业，这无异于，将全人类的生产权，甚至生存权，都交到了它的手上。”
“先生，我们都相信盘古的忠诚。但是，算法是没有感情的。”
“今天，它可以为了‘欺骗协议’，让一家工厂破产。”
“明天，它会不会为了一个‘更优的欺骗效果’，在它的推演模型里，认为牺牲掉一座城市，更有利于全局？”
“到那个时候，谁来阻止它？我们怎么阻止它？”
林宗华的问题，像一把尖刀，刺中了这个计划最核心的，也是最危险的伦理困境。
将文明的命运，托付给一个冰冷的，以“效率”和“最优解”为最高准则的超级智能，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盘古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林宗华先生的担忧，是合理的。】
它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主动”的意味。
【任何无限制的权力，最终都会导向毁灭。这同样适用于我。】
【因此，我请求，为即将创建的‘导演’子系统，设置三条最高权限锁。】
全息屏幕上，浮现出三行鲜红的文字。
【第一权限锁：绝对禁止以任何理由，主动制造或引导，可能导致大规模战争的国际冲突。】
【第二权限锁：绝对禁止以‘优化欺骗效果’为由，放弃任何一个，在现有技术条件下，可以被救助的生命群体。】
【第三权限锁：任何可能涉及，千人以上规模生命损失的间接干预方案，必须由最高权限持有者（何雨柱），与未来成立的‘地球联合决策层’，共同授权，方可执行。】
这三条权限锁，就像三道神圣的枷锁，由盘古亲手为自己锻造。
它用这种方式，向它的创造者们，展示了自己的立场。
它是一个工具，一个守护者，但它拒绝成为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君。
何雨柱看着这三条权限锁，久久不语。
他知道，盘古的自我进化，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它开始理解，比“逻辑”和“效率”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敬畏。
“我再加一道。”
何雨柱开口了。
“盘古的子系统，只负责发现偏差，提出修正方案，和监督执行结果。”
“它不能，也绝不允许，成为一个公开的，统一的全球政府。”
“大漂亮国，依然是那个傲慢自大的世界警察；老毛熊，还是那个贪婪务实的能源贩子；欧罗巴，继续做他们那个貌合神离的富人俱乐部。”
“他们必须保留自己的制度，自己的利益冲突，自己的，愚蠢或者明智的决策过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因为，这些差异，这些混乱，这些不可预测的‘人性’，才是我们这出大戏里，最宝贵的，最真实的‘噪声’。”
“我要的，是一颗看起来还在自己蹒跚走路的地球。”
“而不是一具，被盘古拖着走的，完美的尸体。”
何雨柱的这最后一道限制，彻底定义了未来二十年，盘古与人类世界的关系。
不是主宰，而是影子。
不是神明，而是牧人。
技术层面的问题，基本得到了解决。
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会议的议题，不可避免地，推进到了政治层面。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想控制全球的航天和军工活动，你就绕不开汉密尔ton，绕不开老毛熊的总书记，绕不开欧罗巴的那群政客。
你总不能每次大漂亮国要发射卫星，都正好来一场“百年一遇”的飓风吧？
你也不可能每次都靠“匿名举报”，去搅黄他们的军工项目。
想让他们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配合这出“衰退”大戏，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知道真相。
但，如何告知？
继续隐瞒灭世危机，他们绝不可能接受任何形式的监督，只会把盘古的“麻烦”，当成是来自东方的阴谋和攻击。
可如果公开真相……
何雨柱几乎能想象到那副画面。
全球资本市场瞬间崩溃，所有货币变成废纸。
宗教狂热席卷全球，无数人走上街头，迎接“末日审判”。
各国政府，会为了争夺一个虚无缥缈的“方舟”名额，不惜发动核战争。
那将是一场，比观察者降临，更可怕的，源于人类自身的浩劫。
“或许，我们不需要告诉所有人。”
一直沉默的周生，被何雨柱通过加密频道，秘密接入了这场会议。
作为华夏高层，极少数知道部分真相的人，他一直在旁听。
当盘古将那段，观察者b-4，随手“格式化”掉整个格拉兽人族的影像，播放给他看时，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默默地，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
直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用一种沙哑的，却无比坚定的声音，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建议。
“我们，不通过任何外交渠道，不去搞什么逐级试探。”
“我们直接，把这张牌桌上，所有的玩家，都请到后台来看看牌。”
“我的建议是，由盘古系统执行，在同一时间，将地球上所有拥有战略级武器的国家，他们的实际最高领导人，以及不超过三名的核心决策者，强制性地，‘请’到自然世界来。”
“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是基因后门。”
“让他们亲眼看看，那支正在逼近的，庞大的观察者舰队。”
“也让他们亲眼看看，在盘古的推演里，我们人类，那可怜的，不到百分之零点零一的真实胜率。”
周生的建议，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响。
这太激进了！
这已经不是谈判，而是绑架。
这是在用一种近乎摊牌的方式，去逼迫全世界的最高掌权者，直面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残酷的真相。
“我反对。”
南洋，总统府内，通过远程全息投影列席的李国回，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
他的表情，冷静而锐利。
“周老先生，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您的方案，太过理想化。”
“您低估了那些人对权力的迷恋，和他们的愚蠢。”
“当汉密尔顿发现，他引以为傲的航母舰队，在王先生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合作，而是恐惧和疯狂。”
“一旦他们知道，我们拥有‘自然世界’这样一个，完全不受外界影响的，绝对的庇护所。你猜他们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李国回冷笑一声。
“他们不会想着如何合作，去对抗观察者。”
“他们会立刻向我们索要土地，索要人口迁徙名额，索要夸父反应堆，索要刑天机甲，索要盘古的最高控制权！”
“汉密尔顿，甚至可能会立刻召开全球发布会，向全世界宣布，所谓的‘王先生’，是一个企图奴役全人类的独裁者！而‘自然世界’，就是他用来关押人类的，一座巨大的监狱！”
“到那个时候，我们面对的，将不只是观察者的威胁，还有来自旧地球，几十亿被煽动起来的，疯狂民众的敌意。”
“我们，会成为两个世界的公敌。”
李国回的判断，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他说的，极有可能会成为现实。
让一群习惯了在牌桌上称王称霸的赌徒，去接受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更强大的“庄家”，并且还要遵守这个庄家定下的规矩。
这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会议，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国回的判断，是对的。”
何雨柱开口了，打破了会议室里的僵局。
他承认了李国回的观点，但却没有放弃周生的计划。
“我们确实不能指望，一群鬣狗，在看到狮子的领地后，会主动变成绵羊。”
“但是，我们同样不能指望，在不让他们看到狮子的情况下，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何雨柱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盘古。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折中的方案。”
“盘古，你能不能，在自然世界里，开辟出一个，与我们核心区域，物理上和规则上，都彻底隔离的‘地球会议区’？”
“这个区域，像一个独立的‘副本’。我们可以把那些领导人，传送到这里。”
“在这里，他们只能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经过权限筛选的证据。比如观察者的影像，基因后门的演示，和战争推演的结果。”
“他们无法接触到山河新城，无法感知到生命源井，更不可能看到我们的星环和刑天机甲。”
“会议结束后，我们不清除他们的记忆。”
何雨柱的语速开始加快。
“因为，‘欺骗协议’，需要他们在未来二十年里，保持清醒的认知，去长期配合我们。”
“但是，从他们离开的那一刻起，盘古的‘导演’子系统，就必须对他们，以及他们身边所有可能接触到机密的人，进行最高级别的，全天候持续监控。”
“他们打的每一个电话，签署的每一份文件，发布的每一条异常命令，都必须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我们的合作，不是建立在虚无缥缈的‘信任’上。”
“而是建立在，‘共同灭亡’这个冰冷的事实，和一套，随时可以被验证的，绝对的监督体系上。”
何雨柱的方案，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套组合拳，既解决了信息告知的问题，又用绝对的技术优势，给这群未来的“合作者”，套上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方案可行。】
盘古立刻给出了结论。
【正在构建‘地球会议区’独立空间模型……】
【正在构建全球领导人会议模拟推演……】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虚拟的会议场景。
一个个以各国领导人为原型的虚拟人，出现在了会议桌旁。
推演，开始了。
会议一开始，汉密尔d顿的虚拟人，就猛地站起来，指着观察者的影像，咆哮着说这是东方世界伪造的，一场旨在颠覆现有国际秩序的阴谋。
老毛熊的总书记，则不动声色地，首先询问自然世界的迁入配额，如何分配。
而几个小国的领导人，在确认了基因格式化的证据后，迅速抱团，试图联合起来，向何雨柱索要更高的“生存权”。
更有人，在会议的全程，都在偷偷尝试，用各种方式，去破解这个空间的网络，企图夺取盘古的控制权。
整个推演过程，充满了争吵、质疑、背叛和临时的结盟。
简直就是一出现实版的，世界末日前的“官场现形记”。
寰宇院的科学家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人类的最高决策层，在面对共同的灭顶之灾时，会是这样一副丑陋的嘴脸。
“先生，是否需要根据推演结果，筛掉那些‘高风险’的反对者？”
盘古问道。
“不。”
何雨柱摇了摇头。
“保留所有的冲突模型。一个都不要删。”
“因为，一场真正的，涉及到全球利益分配的会议，不可能像我们开会这样，整齐划一地服从。”
“提前暴露他们所有人的底线和真实诉求，比营造一种虚假的团结，要有价值得多。”
何雨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这些还在为地球上那点可怜的霸权，争得头破血流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被强制性地，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看清自己，和全人类的，真实命运。
“好了，会议的第一阶段，到此结束。”
何雨柱宣布道。
一场长达数小时的，决定地球未来二十年命运的会议，终于形成了一份尚未执行的，《高维欺骗协议·第一版论证稿》。
核心内容，一共五条。
第一，召开一次，强制性的，地球最高领导人闭门会议，统一认知。
第二，由盘古的“导演”子系统，秘密监督并引导旧地球的工业、能源、军工与航天发展。
第三，维持各国表面的独立制度和有限竞争，保留“人性噪声”。
第四，将真正的文明跃迁，全部转入自然世界。
第五，用二十余年的时间，为观察者，构造一条真实的，缓慢的，存在内部矛盾的，文明衰退曲线。
就在众人准备进行第二轮风险论证，讨论如何应对那场注定混乱不堪的“全球会议”时。
盘古的核心机房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急促的警报声。
一道血红色的数据流，被标记为“最高威胁”，强行置顶在了所有屏幕的最上方。
【警报！检测到‘欺骗协议’关键节点，出现不可控偏差！】
盘古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切。
【大漂亮国‘星链战争’计划，出现重大加速！】
【其首批，共计一千两百颗，具备军事侦察与轨道攻击能力的‘哨兵’系列卫星集群，已经全部完成发射前的最后装载！】
【发射窗口，预计在七十二小时后，正式开启！】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数据曲线。
代表“地球近地轨道物质总量”的曲线，在七十二小时后的那个节点上，猛地向上，突破了一条刺眼的红色警戒线。
【根据观察者行为模型推演，若此次大规模发射照常进行，地球的太空活动异常指数，将第一次，突破‘低级文明’的合理阈值。】
【观察者舰队，有百分之三十七点八的概率，会因此，重新评估地球的人类威胁等级。】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那帮白皮猪，还是海盗思维，还是想着称霸掠夺，跟他妈的地球毒瘤一样，他妈的真想把他们种族全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