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深处的空间里,只剩下电火花的噼啪声和机器微弱的嗡鸣。
格林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由虚转实的女孩,沉默良久。
她有着和昔涟一模一样的容貌,柔软的粉色头发,清澈的眼眸,白皙的肌肤,甚至连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但格林知道,她不是昔涟。
至少,不是那个他认识的昔涟。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轮回的沧桑,没有见证无数生死的悲悯,没有对命运既妥协又抗争的复杂。
有的只是……空白。
像一张刚刚铺开的纸,还没来得及落下任何一笔。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软糯而迷茫。
格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后退半步,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的手在空中停留片刻,似乎不太习惯被松开的感觉。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白皙纤细,在幽蓝的微光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我……”她喃喃道,“我是谁?”
格林开口:“你还记得什么?”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
那表情很生动,像是在努力翻找一个空空如也的柜子,却只找到几粒零星的尘埃。
“黑暗。”她说,“一直……一直很黑。”
“然后呢?”
“然后……”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一个声音。像光一样,穿进来。”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声音:
“她说话。说很多很多……故事,旅途,伙伴……她说她叫……昔涟。”
格林的眼皮跳了一下。
“所以你认为自己叫昔涟?”
她睁开眼,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是在学习,在学习人类表达的方式。
“不。”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明悟,“她叫昔涟。我不是她。我只是……听她说话的那个。”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一直在这里。一直。没有时间,没有感觉,只是……存在。然后她来了,一次又一次,说着那些故事。我听着,记着,慢慢……有了想法。”
她抬起头,看着格林,那双眼睛里的空白正在一点点被填满。
被回忆、被认知、被刚刚苏醒的意识:
“我想知道更多。想看看她说的那些东西——阳光,风,花朵,还有……伙伴。”
格林静静听着。
他想起昔涟曾经说过的话。
在每个轮回,她都会来到一个地方,对着某个存在讲述这个轮回中发生的一切。
那个存在很少回应,但她坚持这样做,因为……
“因为如果不说,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了。”
原来如此。
她知道黑暗中有一个“存在”在倾听,但她以为这个存在是一个喜欢她故事的强者。
没想到只是一个空白的、混沌的、尚未成型的意识,一次又一次接收着她的话语,一点一点被她的故事感染,最终……
成为了她。
不是她本人,而是被她塑造出的、另一个“她”。
“你……”格林斟酌着措辞,“在这里待了多久?”
女孩歪了歪头:“不知道。没有时间。”
“那个叫昔涟的人,来过多少次?”
“很多。很多很多。”女孩想了想:“有时候她来的时候很伤心,有时候很平静,有时候……好像快要忘记了,但还是坚持说下去。我喜欢听她说话。虽然我不能回应,但我一直在听。”
格林沉默。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
无边的黑暗中,一个孤独的讲述者,对着虚无诉说那些注定被遗忘的故事。
而在虚无深处,一个尚未成形的意识,静静聆听着,默默吸收着,渐渐……活了过来。
“你恨她吗?”格林忽然问。
女孩一愣:“恨?为什么?”
“因为她把你留在这里。这么长时间,这么黑暗,只有她偶尔来的时候才有声音。”
女孩认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恨。因为她我才存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刚从虚幻变为真实,还有一丝半透明的残留。
“如果没有她,我永远不会存在。她给了我……一切。”
格林没有再问。
他最后扫视了一圈这个球形空间,损毁的机器,断裂的线缆,满地虚幻的投影。
这里已经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了。
或者说,最有价值的东西,已经站在他面前。
“跟我走。”他说。
女孩抬起头:“去哪里?”
“外面。有阳光的地方。”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格林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
期待,好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
“可以吗?”
“可以。”
格林抬手,【百界门】在虚空中展开。
门的那一边,是奥赫玛的傍晚。
夕阳将白色的建筑染成暖金色,晚风带来远处孩童的笑声。
女孩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的世界,眼中闪烁着光芒。
她迈出一步,又停住,回头看向格林:
“我……可以叫昔涟吗?”
格林看着她。
他知道这不是昔涟。
不是那个经历了无数轮回、承受了无数痛苦的昔涟。
但某种意义上,她比真正的昔涟更纯粹,她是被昔涟的故事塑造出的存在,是昔涟留给这个世界的声音凝结成的果实。
“可以。”他说。
女孩……不,昔涟笑了。
那是真正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她迈过门扉,走进了夕阳。
……
奥赫玛
莫忒丝正在房间下整理典籍,忽然感觉到空间一阵波动。
她抬起头,看到格林从一道光门中走出,身后跟着一个……
女孩?
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女孩,面容精致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却带着一丝明显的茫然,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
她正抬头望着天空,那片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天空,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都是惊叹。
“这是……”莫忒丝放下星图,迎上前去,“你女儿?”
格林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路上捡的。”
莫忒丝一脸不信。她在格林身边这么久,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从不“捡”任何东西。
能让他带回来的,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
她走近那个女孩,仔细打量。
女孩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相遇,女孩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那笑容天真无邪,带着一丝生涩,像是刚学会这个表情。
“你好。”她说,声音软糯。
莫忒丝愣了愣。她见过无数人,能从一个人的眼神和语气中读出很多东西。
但这个女孩……她读不出。
不是因为她隐藏得深,而是因为——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莫忒丝问。
“昔涟。”
“昔涟?”莫忒丝看向格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格林微微点头,没有解释。
莫忒丝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女孩看了看周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是……外面。”
“外面?”
“嗯。”昔涟指着天空,“那个,是太阳。落下的时候,叫夕阳。会发光,会变颜色。我以前只在故事里听过。”
她又指向远处的钟楼:“那个,是建筑。里面住人。很高,可以看很远。”
最后她指向莫忒丝:“你是……人。女性。叫莫忒丝。格林说的。”
莫忒丝愣住了。
这女孩知道这些概念,知道它们的名称和基本描述,但……
“你没见过?”她试探着问。
昔涟摇摇头:“第一次见。”
莫忒丝倒吸一口凉气。
她终于明白那种违和感来自哪里了。
这个女孩的认知和体验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断层。
她知道“夕阳”是什么,但那是从书本或故事里知道的,是抽象的概念。
她从未真正见过夕阳,从未感受过夕阳洒在脸上的温度,从未看过晚霞如何从金黄渐变到绯红。
她有知识,但没有经验。
她有概念,但没有感受。
“她……”莫忒丝转向格林,压低声音,“她是什么情况?”
格林看了一眼正在好奇地抚摸墙壁的昔涟,淡淡道。
“刚从某个地方出来。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她在那待了……很久。”
“多久?”
“不知道。可能比我们所有人的寿命加起来还长。”
莫忒丝沉默了。
她再次看向那个女孩,她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触碰盆栽里的花。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仿佛怕弄疼了它。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花瓣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是软的!”她回头对格林喊,“它好软!”
格林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莫忒丝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一个在黑暗中待了不知多少年的灵魂,终于见到阳光,第一次触碰花朵。
那该是怎样的体验?
“格林。”她轻声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格林收回目光,看向她。
“带她一段时间。教她生活常识,让她适应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让她想起更多的事。她脑子里有一些东西,可能非常重要。”
莫忒丝神色一凛:“她记得这些?”
“她可能不记得自己记得。”格林说:“但她听了无数个轮回的故事。那些故事,都藏在她脑子里。我们需要把它们挖出来。”
莫忒丝沉默片刻,然后郑重点头:
“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向昔涟,脸上换上温和的笑容:
“昔涟,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昔涟站起身,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株野花,然后跟上莫忒丝。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向格林。
“你……还会来看我吗?”
格林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
“会。”他说:“我一直在。”
昔涟笑了。
又是那个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她转过身,跟着莫忒丝走上楼。
夕阳在她身后洒下最后一缕余晖。
格林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
楼上,莫忒丝带着昔涟穿过走廊。
昔涟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墙壁上的壁画,窗户上的雕花,走廊尽头的烛台。
她不停地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每得到一个答案,眼中就会亮起满足的光芒。
“莫忒丝。”她忽然问。
“嗯?”
“你刚才和格林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昔涟歪着头看她,“是很重要的事吗?”
莫忒丝脚步微顿,然后继续向前:
“算是吧。”
“是关于我吗?”
莫忒丝沉默片刻,然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昔涟,你脑子里有一些东西。一些你听了很久的故事。那些故事,可能对我们很重要。你愿意……把它们分享出来吗?”
昔涟想了想,然后点头:
“愿意。”
“但你可能需要慢慢想,慢慢回忆。可能要想很久。”
“没关系。”昔涟说,“我有的是时间。”
她笑了笑,补充道:
“以前在黑暗里,我只能等,只能听。现在……我可以说话了,可以走路了,可以看到东西了。等多久都没关系。”
莫忒丝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这个女孩,明明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已经学会了等待。
她伸手,轻轻握住昔涟的手。
“走吧。先教你认字,认东西,认这个世界。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慢慢聊那些故事。”
昔涟握紧她的手,乖巧地跟上。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两个身影并肩前行,一高一矮,融入温暖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