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赫玛的日子,安静得像一片羽毛漂浮在湖面上。
但格林知道,这片羽毛之下,藏着足以搅动整个翁法罗斯的暗流。
德缪歌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五年。
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婴儿学会走路说话,足够一个少年长成青年,足够一座城市从废墟中重新站立。
但对德缪歌来说,这五年更像是一场漫长的苏醒,每一天,她都在从那个黑暗的地底深处,一点一点把自己拽出来。
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种花,学会了和人聊天,学会了在阳光下发呆。
她的笑容越来越多,眼中的迷茫越来越少,偶尔甚至能开出一两个让莫忒丝都措手不及的玩笑。
但格林知道,她身上最大的谜团,从未解开。
直到那一天。
……
……
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
格林站在顶楼的窗前,眉头紧锁。
三月七进入翁法罗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但奇怪的是,格林始终无法锁定她的具体位置。
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彻底消失在翁法罗斯的茫茫人海中。
这不正常。
以他的感知能力,就算对方藏得再好,也该留下一些痕迹。
格林放下情报,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三月七,那个活泼跳脱、总是喊着“本姑娘”的粉发少女。
她的身体被某个“神秘存在”占据了。
那个存在是谁?有什么目的?和来古士有没有关系?
一无所知。
“忆庭的人……”格林喃喃道:“最擅长的就是隐藏。可能从你身边走过,你都发现不了。”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愣住了。
德缪歌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手中捧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面容。
“你看起来很烦恼。”她说。
格林接过茶,没有否认:“嗯。”
“是因为找人的事?”
格林挑眉:“你听到了?”
“你在自言自语。”德缪歌认真地说:“声音挺大的。”
格林:“…………”
德缪歌走进房间,在他对面坐下。
五年过去,她的面容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张十五六岁的脸,依然是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五年来,她从这个世界学到的东西。
“我可以帮你。”她说。
格林一愣:“帮我?”
“嗯。”德缪歌点头,“你在找一个外来之人,对吗?”
“你怎么知道?”
德缪歌歪了歪头,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不太确定该怎么解释。但最近,我发现我可以做一些事。”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缕淡淡的光芒从她手心浮现,如同萤火虫般轻盈地飘散。
“我可以……”她斟酌着措辞:“看到某个地方的一切。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用意识。就像把那个地方整个拆开,看里面的每一个零件。”
格林的眼睛眯了起来。
“范围多大?”
“大概……”德缪歌想了想,“一座大型城池那么大。”
“频率呢?”
“一天大概三次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用多了会累,会想睡觉。”
格林沉默片刻,然后说:“试试。”
德缪歌点点头,闭上眼睛。
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
然后,格林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波动从德缪歌身上扩散开来,那波动很轻,很淡,如果不是刻意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几息之后,德缪歌睁开眼。
“钟楼外面有一个小孩在哭。”她说:“她摔倒了,膝盖破了。莫忒丝正在赶过去。”
格林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下方,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坐在地上哭。她的膝盖上有血迹,周围围了几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远处,莫忒丝正匆匆赶来。
格林转过身,看向德缪歌的眼神变了。
“这不止是探索。”他说。
德缪歌歪头:“什么意思?”
格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你再试一次。这次,试着……改变什么。”
德缪歌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照做了。
她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格林感知得更清楚了。
那股波动不仅仅是在“观察”,而是在某种更深层的层面,与周围的一切建立联系。
仿佛她不是一个观察者,而是……
拥有权限的人。
“那个区域,”德缪歌闭着眼睛说:“要是有一片花,应该会很好看。”
话音落下。
窗外的花园里,那片原本只有草坪的区域,忽然绽放出无数花朵。
五颜六色的花从泥土中钻出,在夕阳下摇曳生姿,美得不真实。
那几个孩子愣住了,连正在哭的小女孩都忘了哭,呆呆地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花海。
莫忒丝也愣住了。
但仅仅几秒钟后——
花海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那些花朵瞬间枯萎、消散,化作点点光芒融入空气中。
草坪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有几片花瓣的残影,证明刚才的一切发生过。
德缪歌睁开眼,脸上满是困惑:
“我……我刚才……”
格林看着她,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你刚才,”他一字一句地说:“暂时改变了那个区域的现实。”
德缪歌愣住了。
“但只持续了几秒。”格林继续说:“当你退出那种状态,改变就消失了。这说明什么?”
德缪歌摇摇头,满脸茫然。
格林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那个让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猜测。
“说明你刚才进入的,不是‘观察’状态,而是‘编辑’状态。”
“编辑?”
“对。”格林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花园:“就像……你是一个管理员。在你‘登录’的时候,你可以修改这个世界的数据。但当你‘退出’,那些修改就会被还原。”
他转过身,看着德缪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德缪歌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意味着……我可以帮你找人了?”
格林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惊喜,还有一丝深深的庆幸。
“对。”他说:“你可以帮我找人了。”
……
……
从那一天起,格林对德缪歌的保护,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他不再让她单独出门。
每次离开,他都会在她身边留下一道【复活篝火】,并且勒令她不准离开覆盖的范围,一旦德缪歌遭遇危险,他才能保护住对方。
“需要这么小心吗?”德缪歌问,她不太理解这种紧张。
“需要。”格林说:“如果我的猜测没错,你可能是整个翁法罗斯最重要的人。”
“比你还重要?”
格林想了想,认真回答。
“某种程度上,比我重要。我只是一个能打的人。而你……”
他顿了顿:
“你可能是一个能‘改写’的人。”
德缪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她信任格林,既然他说重要,那就重要。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她问。
格林望向远方:
“旅行。”
“旅行?”
“对。”格林说:“带你走遍翁法罗斯。一边找那个叫三月七的女孩,一边……”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一边看看,你的能力,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
于是,一场只有两个人的旅行,开始了。
第一站,是距离奥赫玛最近的人类城邦——溪谷联邦。
德缪歌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中满是新奇。
她见过人,但没见过这么多人,她听过集市,但从没真正逛过集市。
“好热闹。”她说。
格林走在她身侧,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但他的神情很放松,就像带着女儿出游的父亲。
“想试试吗?”他问。
德缪歌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他问的是“那个能力”。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几息之后,她睁开眼,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我看到了!那边那个卖布的老爷爷,他其实藏了很多钱在床底下!那边那个小孩,他想偷一个苹果但是不敢!还有那边那个……”
格林打断她:“能找到外来之人吗?”
德缪歌重新闭上眼,仔细搜索。
良久,她摇摇头:“没有。这里都是……这个世界的人。”
格林点点头,没有失望。
这才第一站。翁法罗斯很大,要找一个人,没那么容易。
……
第二站,在北境。
这里气候寒冷,终年积雪。
德缪歌第一次见到雪,兴奋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她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甚至尝试用舌头去舔冰柱,然后被格林拎着领子拽走。
“会冻住。”他说。
德缪歌的嘴唇冻得发红,但眼睛亮得惊人:“好漂亮!”
“先干活。”
德缪歌瘪瘪嘴,但还是乖乖闭上眼睛。
搜索结束后,她摇摇头:“没有。”
格林点点头:“继续走。”
……
第三站,东方的平原。
第四站,南境的高地。
第五站,西陲的森林。
一站又一站,一座城又一座城。
德缪歌用她的能力扫描每一个角落,寻找那个素未谋面的“外来之人”。
但她始终没有找到。
不过,每一次扫描,她的能力都在进步。
范围从“一座大型城池”扩大到“一座大型城池加周边区域”。
持续时间从“几息”延长到“一刻钟”。
最让格林在意的是,她偶尔能“维持”一些微小的改变,不是几秒钟,而是几分钟,甚至半小时。
有一次,她在迷雾森林里“编辑”出一条路,让他们不用绕远路就能穿过沼泽。
那条路存在了整整一刻钟,足够他们安全通过。
“你觉得,”离开迷雾森林后,格林问她:“如果你继续练习,能维持多久?”
德缪歌想了想:“不知道。但好像……越来越久了。”
格林沉默。
他在想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如果德缪歌的能力真的可以不断提升,如果有一天,她可以“编辑”整个翁法罗斯,甚至“维持”那些编辑……
那她,不就是这个世界的神吗?
不,不是神。
是管理员。
是那个从一开始,就拥有最高权限的存在。
只是她自己,一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