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风却更大了。
秦战站在指挥车上,看着赵军营地的方向。昨夜那一把火烧掉了三辆清雪车,也烧掉了赵军当日的进攻势头。今天一早,李牧的营地格外安静,连炊烟都比往日少。
“头儿,他们在搞啥名堂?”二牛手搭凉棚,“这都辰时了,一点动静没有。”
秦战没说话。他拿起千里镜——镜筒被晨风冻得冰手,贴到眼眶上时,眼皮都激得跳了一下。
镜筒里,赵军营地的景象清晰起来。士兵们在列队,但不是准备冲锋的阵型,而是……搬运东西?一队队人从营地后方的树林里出来,扛着木板、麻袋、还有大捆的草绳。
“他们在砍树?”二牛也看见了。
“不止。”秦战调整焦距。镜头拉近,他看见那些士兵把木板钉成简易的“井”字形框架,然后把麻袋填进去。填满了,浇上水。
水在严寒中迅速结冰,把麻袋和木板冻成一个整体。
“他们在……筑墙?”二牛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不是筑墙。是筑冰墙。
赵军士兵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在距秦军弩阵约三百步的地方,用这种简陋的方法,一点点垒起一道矮墙。墙不高,起初只有半人高,但延伸得很长,像一条灰白色的蛇,在雪地上蜿蜒。
“狗日的……”二牛骂了句脏话,“这老小子想干啥?修墙跟咱们对耗?”
秦战放下千里镜,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镜筒上敲了敲——两快一慢。他想起前世在北方见过的冰雕,也想起军事史上那些利用严寒的战役。
“不是对耗,”他说,“是在建掩体。”
“掩体?”二牛愣住,“那墙那么矮,挡得住弩箭?”
“挡不住,但能挡视线。”秦战指着那片正在延伸的冰墙,“墙后面,我们看不见他们有多少人,怎么调动。他们却能透过冰墙的缝隙,观察我们的动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冰墙会越长越高。今天半人高,明天就能到胸口。再过几天,说不定真能挡箭。”
弩阵这边,士兵们也开始骚动。有人爬上厢车顶看,有人交头接耳。
“赵人修墙哩!”关中铁塔汉嗓门大,“修他娘个冰墙,想冻死咱们?”
楚地瘦子冷笑:“冻死?人家在墙后头生火取暖,咱们在这喝西北风!”
“喝你娘的西北风!”铁塔汉瞪眼,“有本事你去把墙拆了!”
“你去!你劲大!”
两人又要吵,被什长一人踹了一脚:“吵个球!看秦将军怎么说!”
秦战已经走下指挥车。他叫来狗子和韩朴,还有周师傅。
“冰墙,”他开门见山,“怎么破?”
狗子先开口:“冰怕热。用火油烧,能化。”
“烧不完。”秦战摇头,“墙太长,咱们的火油不够。”
韩朴蹲下身,抓了把雪,在手里捏成团。老头儿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赵军士兵,声音嘶哑:“他们用麻袋装土,浇水冻实。这种冰墙……比纯冰结实。砸的话,得用重锤。”
“重锤砸墙?”二牛瞪眼,“咱们出得去吗?一出去,李牧的骑兵就冲过来了!”
周师傅一直没说话。他眯着老花眼看了很久,忽然说:“秦大人,您看他们浇水的人。”
秦战举起千里镜。镜头里,几个赵军士兵正用木桶从营地旁的小溪里打水——小溪已经冻住,他们在冰面上凿了窟窿。水打上来,冒着热气,倒进麻袋之间的缝隙。
“水是流动的,比雪水温。”周师傅说,“浇上去冻得快,也冻得实。”
他顿了顿,又说:“但冰墙有个毛病——冻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实,有的地方虚。要是能找到虚处……”
“怎么找?”二牛问。
周师傅摇头:“得靠近了看,敲,听声音。但咱们靠近不了。”
沉默。
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远处,冰墙又长了一截。已经有赵军士兵躲在墙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朝这边张望。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比明刀明枪更难受。
“头儿,”二牛压低声音,“要不……今晚我带人去摸一趟?砸他一段!”
秦战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冰墙,看着墙后那些晃动的身影,忽然问:“狗子,你算算,照这个速度,冰墙多久能推到咱们阵前两百步?”
狗子掏出炭笔,在手心里飞快地算。雪沫落在手心,被体温融化,混着炭灰,成了黑乎乎的泥水。
“一天……至少能推五十步。”他抬头,“六天,就能推到两百步。”
“推到两百步会怎样?”
“他们的弓能射到咱们。”狗子声音发干,“躲在墙后射,咱们的弩……弩箭会被冰墙挡住一部分。”
秦战点头。他转向韩朴:“老韩,你的‘地牙’,能在冰面上用吗?”
韩朴愣住,想了想:“冰面滑,撒上去……怕是不稳。马踩上去可能会滑倒,但不一定能刺穿。”
“那就让马滑倒。”秦战说,“滑倒就够了。”
他转身,对二牛下令:“今晚,你带五十个人,不用砸墙。带凿子和铲子,去冰墙前面那片地——把雪清了,露出冰面,然后泼水,让它重新冻成镜面。”
二牛眼睛一亮:“让马打滑?”
“对。”秦战说,“李牧想用冰墙推进,咱们就用冰面防御。他修墙,咱们修冰场。”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虽然嘀咕,但还是开始准备。凿子、铲子、水桶被集中起来。关中铁塔汉领到一把大铁锤,乐了:“这个好!砸冰带劲!”
楚地瘦子分到水桶,撇嘴:“老子成挑水的了。”
“挑水咋了?”铁塔汉瞪他,“没水你尿一泡也能冻成冰!”
周围一阵哄笑。笑声在寒风里显得很单薄,但总比死气沉沉强。
王副使在城头上看着这一切。他手里拿着千里镜,也看见了赵军在修冰墙。旁边年轻文官低声说:“大人,这……这算什么战法?闻所未闻。”
王副使没说话。他看见秦战在雪地上画线,指挥士兵清理哪片区域;看见狗子蹲在地上计算泼水后的结冰时间;看见韩朴一瘸一拐地检查工具。
这些人都很专注,专注得像在干一件再正常不过的活。
而不是在准备一场可能决定生死的战斗。
他放下千里镜,忽然想起周师傅那句话:“这儿的风雪,不认那些。”
是啊。咸阳的兵书上,没有冰墙对冰场的战例。没有麻袋冻成的掩体,也没有泼水造冰的防御。
这里只有最原始的东西:冷,冰,还有想活下去的人。
远处,冰墙又长了一截。夕阳照在冰面上,反射出金红色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秦战站在那片即将被清理出来的冰场中央,踩了踩脚下的雪。雪很厚,下面已经是冻硬的地面。泼上水,一夜就能冻实。
他抬头,看向冰墙方向。
墙后,似乎有人也在看他。
隔着三百步雪原和正在生长的冰墙,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
这一次,李牧好像笑了一下。
很淡,很快就消失在冰面反射的刺眼光芒里。
秦战转过身,对二牛说:“今晚多带火把。李牧可能会派人干扰。”
“明白。”
夜幕开始降临。风小了,但更冷。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挂在眉毛和胡须上,结成霜。
冰墙那边,赵军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冰面上跳跃,像无数只诡异的眼睛。
秦战紧了紧皮袄,朝手心哈了口热气。
这个冬天,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四百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