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
一辆推车停在了药铺门口。
推车的是个穿红衣服的齐一宗外门弟子,他擦了擦汗,冲着掌柜的喊道:
“李掌柜!你要的货到了!”
“这可是我们宗主特批的,为了稳住大家伙的日子,不涨价!”
老刘从车上搬下一个大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
“齐一宗牌·行军散”。
“多少钱?”正准备走的车夫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刘看了一眼车夫腿上的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一包,两枚黄品碎灵石。”
“多少?!” 车夫和掌柜的同时叫出了声。
“两枚?”掌柜的难以置信地拿起一包,撕开,闻了闻,“虽然粉质粗了点,药效可能只有正品的三成……但这确实是止血草的味道。”
“就是给咱老百姓用的。”老刘大声说道,故意让周围围观的人都听见:
“我们宗主说了,大伙儿干活不容易,受点皮外伤犯不着花冤枉钱。这玩意儿,管饱!管够!便宜!”
车夫颤抖着手,掏出两枚还带着体温的碎灵石: “给我来两包!”
“好嘞!”
那一刻,车夫眼里的感激,比那天看到红衣大军时还要真诚。
灵秀峰顶,望楼。
夕阳西下,将山下的官道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那条路上,现在不仅有齐一宗的红色车队,更多的是城里的百姓、商队。他们推着车,挑着担,脸上带着久违的红润和汗水,在城与山之间奔波。
白无邪扇着扇子,看着这繁忙的景象,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深思:
“我现在算看明白了。”
“你的弟子下山消费,让商户不得不招人,百姓有了工钱;物价涨了,百姓生活困难,你又拿出最便宜的物资给他们兜底。”
“转了一大圈,这钱虽然最后还是回到了咱们库房,但新云城的百姓却也都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以前有尊严。”
白无邪转过头,看着王生息,语气复杂:
“这就是你说的‘生意’?怎么感觉……不太像传统的生意。”
王生息摇了摇头,双手扶着栏杆,看着山下那些正如蝼蚁般忙碌、却充满生机的身影。
“这就不是生意。”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厚重感:
“修仙界以前的规矩是错的。宗门高高在上,吸食凡人的供奉,那是剥削。”
“齐一宗不一样。”
王生息指了指身后那片被三千散修开垦出来的药田,又指了指山下那个买了药正高高兴兴回家的车夫:
“我们的财富,是我们大家一起从地里刨出来的,这是‘从民众中来’。”
“我们把钱花出去,把便宜的药卖出去,让大家都能吃饱饭,看起病,这是‘到民众中去’。”
王生息转过身,拍了拍白无邪的肩膀,目光坚定而纯粹:
“只要咱们始终和这最广大的民众站在一起,让他们离不开咱们,咱们也离不开他们……”
“齐一宗,就永远不会倒。”
这话听起来像是个理想主义的梦,但在接下来的十天里,它变成了现实。
随着廉价的“行军散”和“灵粮”铺满全城,齐一宗的红色身影成了新云城最硬通的招牌。商户们数钱数到手软,百姓们买到了救命药。那座曾经死气沉沉的城市,真的被这股来自底层的热浪给烫活了。
然而,正如那句老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太耀眼的光,往往会引来更贪婪的目光。一块流油的肥肉如果没长出獠牙,那就注定会被送上餐桌。
甚至不需要很久。
仅仅过了十天。
灵秀峰的热闹,在那艘黑金两色的飞舟降落时,戛然而止。
没有想象中的重兵围剿,也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那艘代表着新云城最高行政权力的飞舟,只是安静地停在广场上,然后走下来一群夹着公文包、面容疲惫但眼神精明的中年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商务核查”的徽章。
这群人没有去骚扰那些红衣散修,而是直接走向了库房、药田和账房。
“一号田深耕作业暂停,需核查地脉影响评估报告。” “二号田聚灵阵法未在城建局备案,暂时查封。” “这批‘行军散’包装不符合《战时药品管理条例》,没有质检钢印,扣留。”
声音不大,语气平和,甚至还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
但随着一张张写着“封”字的白条贴在库房大门上,原本如火如荼的流水线,像是被抽走了薪柴的锅炉,瞬间凉了下来。
老刘握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张封条,想发火,却又不知道冲谁发。对方没打人,没骂人,只是在讲“规矩”。
而这“规矩”,恰恰是这群草莽散修最无力反抗的东西。
新云城政务署署长赵金站在飞舟的舷梯上,甚至没有下地沾那两脚泥。他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捂着口鼻,隔着那一层薄薄的丝绸,审视着这片乱哄哄却充满生机的土地。
他不需要展示武力。作为政务署的一把手,他就是“解释权”的拥有者。哪条战时法令怎么用,哪张执照合不合规,全在他一张嘴。只要在流程的框架内,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这群泥腿子跪下求饶。
议事厅里,水烧开了。
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生息没有坐在主位上装模作样,而是坐在客座对面,熟练地温杯、投茶。他的动作并不优雅,带着点年轻人的随意,但很稳。
赵金坐在他对面,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核桃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王老弟,这茶不错。”
赵金看着杯子里翻滚的茶叶,语气像是在跟邻家后生拉家常,完全没有官架子:
“但茶再好,要是没有个懂行的师傅看着火候,也容易煮苦了。就像这做买卖,光有冲劲可不行。”
王生息提起水壶,给赵金倒了七分满:
“赵署长说的是。我们这群粗人,确实不懂什么火候,只知道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