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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有什么东西,盯上她了。

日子在古堡与小镇之间,像苏格兰高地上缓慢流动的溪水,看似平静地滑过。

朱玛丽十一岁的小小身影,渐渐成了小镇熟悉的一景。

她语言进步飞快,已能和镇上的孩子用英语流利地玩闹,脸上属于孩童的、无忧无虑的笑容也日渐增多。

毛悦悦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能稍稍松弛些许。

白天,她送玛丽上学,处理一些求叔生意上来自欧洲的邮件和联络,剩下的时间,就与那位请来的、手脚麻利又不多话的苏格兰阿姨一起,继续攻克这座庞大古堡的清洁工程。

系统猫成了朱玛丽放学后的专属玩伴兼抱枕,虽然眼神时常充满生无可恋,但至少表面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

直到那天午后。

阳光难得穿透苏格兰常见的阴云,暖洋洋地洒在古堡后方那片精灵森林接壤的荒草地上。

朱玛丽没有和来找她玩的新朋友去溪边,而是自己在古堡后门附近探险。

忽然,她在一片长满茸茸青苔的斜坡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土堆。

土堆前,歪歪斜斜地插着一根已经有些腐朽的、长度约到毛悦悦大腿的木棍。

木棍靠近泥土的部位,似乎用利器刻着两个模糊的字,但依旧能辨认出来。

“毛姨姨!”

朱玛丽好奇地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随即扬起小脸,朝着正在不远处检查一根排水管的毛悦悦喊道:“你快来看!这里的土堆堆上面,为什么写着天佑叔叔名字的那两个字啊?”

毛悦悦正俯身拨弄着水管上的藤蔓,闻言动作猛地一滞,她直起身,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荒草,落向朱玛丽所指的方向。

阳光有些刺眼,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根熟悉略显孤零零的木棍,以及棍身上那两个早已渗入木纹的字。

她慢慢走过去,脚步有些沉。

来到近前,她低下头,目光久久地、近乎凝固地胶着在那两个字上。

木棍粗糙,刻痕深而拙,透着一种匆忙沉痛。

“毛姨姨?”

朱玛丽见她久久不语,眼神空茫,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毛悦悦好像从一场短暂的梦魇中被唤醒,身体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蹲下身,与朱玛丽平视,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孩柔软的头发,声音放得异常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追问的意味:

“玛丽,这是个很长的故事,而且,这里埋着的,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天佑叔叔。”

她顿了顿,看着朱玛丽清澈困惑的眼睛:“等你再长大一些,懂得更多事情了,毛姨姨再把整个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好不好?”

朱玛丽眨了眨眼睛。

她能感觉到毛姨姨瞬间的僵硬,没有再追问,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小手反过来握住了毛悦悦微凉的手指,声音很轻:“好~”

毛悦悦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小小的土堆,牵着朱玛丽的手,转身走回古堡。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渐渐覆盖了那个孤独的土丘。

日子继续流淌。

朱玛丽彻底融入了小镇的生活,甚至被选为学校戏剧社的小配角,每天回来都叽叽喳喳说着排练的趣事。

古堡在清洁阿姨和毛悦悦的努力下,也日渐显露出被岁月尘封前的恢弘与雅致。

毛悦悦偶尔还是会对着空房间出神,或是深夜在续命灯前脸色苍白地承受反噬,但至少白日里,她看起来一切如常。

直到那些意外开始毫无征兆地发生。

起初只是小事。

毛悦悦放在书房窗台、用来插干花的一个颇有年头的彩釉陶瓶,明明摆得稳稳当当,却在无风的午后。

突然自己倾倒,骨碌碌滚落,啪地一声在地板上摔得粉碎,碎片甚至溅到了她的脚边。她只当是自己不小心碰到的,虽然毫无印象。

接着,是挂在主卧四柱床顶、沉重无比的黄铜雕花吊灯。

一天深夜,她正就着床头灯看书,头顶突然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她下意识抬头,只见那巨大的吊灯连同固定它的铁链剧烈晃荡了一下,几粒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好像下一刻就要砸落。

她惊得跳下床,凝神感知,却捕捉不到任何阴气或邪祟的气息。

检查了固定处,虽然老旧,但并无松动迹象。这事让她心里隐隐发毛。

最让她不安的,是自己情绪和念头的莫名失控。

她并非不知人间疾苦、多愁善感之人,经历过生离死别,扛着沉重责任,虽然思念伤痛犹在,但她自认心志足够坚韧,知道前路漫漫,必须走下去。

可最近,她常常会毫无来由地感到一阵深彻骨髓的疲惫虚无,看着古堡高耸的尖顶,会莫名想到纵身一跃的失重感。

握着锋利的水果刀准备晚餐时,指尖划过刀刃的冰凉触感,竟会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想着如果刺进去会怎样。

这些念头一闪即逝,却清晰得让她自己都心惊肉跳,好像有另一个冰冷阴暗的意识,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她的脑海。

她试图归咎于古堡环境阴郁、续命灯每夜的反噬消耗,或是独自在异国他乡的压力。

但理智告诉她,这不对劲。

这天下午,朱玛丽学校有戏剧社加练,回来得比平时稍晚。

夕阳的余晖将古堡长长的影子投在草坪上,一片静谧。

朱玛丽背着书包,哼着新学的台词,蹦跳着推开厚重的城堡大门。

“毛姨姨,我回来啦!我们今天排了……”

她的欢快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大厅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小窗透入的最后一缕夕照,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

而在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缘,毛悦悦背对着大门,静静站在那里。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做清洁的旧衬衫和长裤,头发有些凌乱。

这本来没什么。

让朱玛丽血液瞬间冻结的是毛悦悦的手,和她手里的东西。

毛悦悦的右手,正握着一把她从香港带来贴身收藏的、刃口在昏光下闪着幽幽寒光的短柄匕首。

而她握刀的手。

此刻地抬起来,刀尖,不偏不倚,对准了她自己的心口。

“毛姨!”

一声撕裂般的尖叫,从朱玛丽喉咙里冲出来。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扔下书包,用尽全身力气,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朝着毛悦悦猛冲过去。

就在她小小的身体即将撞上毛悦悦后背的前一刹那,毛悦悦浑身剧烈地一震。

好像大梦初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推开,她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松。

“哐当!”

匕首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石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溅起几点细小的火星。

毛悦悦踉跄着向前扑了一步,双手本能地撑住面前的橡木长桌边缘,才没有摔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凉的冷汗,胸口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刚才那几秒钟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一阵突如其来的、极其强烈的厌倦和某种黑暗的诱惑,好像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催促她结束一切……

玛丽的声音像惊雷般炸响,将她从那片冰冷的泥沼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毛姨你怎么样?!”

朱玛丽已经扑到了她身边,小小的双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摇晃,声音带着哭腔无法掩饰的惊惧:“你干什么!你拿着刀要干什么?!!”

毛悦悦转过头,看向朱玛丽。

女孩的脸上血色尽褪,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不再是单纯的害怕,更多的是一种恐慌愤怒、不解极度担忧的复杂情绪。

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那眼神,竟让毛悦悦感到一阵刺痛的自责。

“玛丽……”

毛悦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反手握住朱玛丽冰冷的小手,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发现自己嘴角僵硬:“没事,玛丽,毛姨没事……刚才是……是……”

她卡住了。

说什么?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鬼迷心窍了?

这只会让玛丽更害怕。

“你别骗我!”

朱玛丽却打断了她,声音虽然带着颤,却异常清晰坚定,她指着地上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我都看见了!你要拿刀……你要……”

“毛姨,你有什么伤心事,你有什么难过,你告诉我呀!”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却倔强地用手背狠狠擦去:“你不要自己憋着,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的!”

“司徒老师、媚姨、求叔公……他们都走了,你不能再有事,你不能!”

女孩的话语像一把钝锤,敲在毛悦悦心上。

她看着朱玛丽通红的眼眶和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担忧执着。

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她怀里哭泣的小女孩了。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努力地理解,努力地承担,甚至,想要保护。

毛悦悦蹲下身,与朱玛丽平视,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但深处的凝重却无法掩藏。

她伸手,轻轻拂去朱玛丽脸颊上的泪痕,声音放得低缓,带着疲惫后的坦诚:

“玛丽,毛姨没事,真的。

“刚才是毛姨不好,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有点……走神了。”

她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解释,略去了那些诡异的念头和不受控的感觉:“你放心,毛姨没有伤心到要做傻事。”

“毛姨答应过你要照顾你长大,毛姨记得。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朱玛丽依旧紧绷的小脸,知道含糊其辞过不了关,只能斟酌着说:“只是这古堡太老了,可能有些不好的东西,影响了毛姨。就像……”

“就像有时候你在一个很闷的房间里待久了,也会头晕不舒服一样。”

“是毛姨大意了,没有提前防备好。”

她将责任推给古堡的环境,这半真半假的解释,似乎让朱玛丽稍微接受了一些。

女孩眼中的惊惧稍褪,但担忧更甚:“那……那我们不要住这里了,我们回家!回香港…”

“傻孩子。”

毛悦悦苦笑,将她搂进怀里,感受着那小小的、温暖生命力的身体,心中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合同签了,租金也交了,而且毛姨的工作还没做完。

“不过,毛姨答应你,从今天起,我会更小心,也会给这座城堡,再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把那些不好的东西都清理出去,好不好?”

她轻轻拍着朱玛丽的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小兽,语气尽量显得轻松笃定:“你看,毛姨可是很厉害的,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这点小问题,难不倒我。”

“别担心了,嗯?”

朱玛丽靠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良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完全相信,但她选择相信毛悦悦的保证,也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监督。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城堡内,灯光次第亮起。

毛悦悦安抚好朱玛丽,让她先去洗漱,自己走到那柄被遗落在地的匕首前,弯腰,将其捡起。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让她指尖微微一麻。她盯着锋利的刃口,眼神深沉如夜。

走神?环境影响?

不,她自己都不信。

有什么东西,盯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