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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再次末日?况…天佑?

后背硌得生疼,鼻子里全是灰土和还有腐烂物的沉闷气味。

毛悦悦猛地睁开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暗红,然后是水泥地粗粝的纹路和裂缝里枯死的草根。

她像是溺水被捞起的人,胸腔剧烈起伏,张大嘴,疯狂贪婪地,却又无比困难地吞咽着空气。

喉咙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灰尘的颗粒感,呛得她想咳,却又被更深的求生本能压住。

刚刚那刀刃切开皮肉,血液带着体温喷涌而出,冰冷触感和窒息感。太过真实,真实到即使醒来,她的肺叶依然在尖叫着缺氧。

手腕。

她几乎是痉挛般地抬起左手,哆哆嗦嗦地扯开家居服的袖口,皮肤是完好的,只有一点不知在哪蹭上的污迹和长期握持法器留下的薄茧。

没有伤口,没有纱布,更没有梦中那深可见骨、皮肉狰狞外翻的惨烈景象。

干干净净,好像刚才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和剧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到让她此刻指尖仍在发麻的噩梦。

“幻觉吗?”

她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喉咙还在疼,但确实没有伤口。

她撑着冰冷粗糙的地面,慢慢坐起身。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软无力,脑子里更是混沌一片。

老徐惊恐的脸、雷王粗嘎的吼叫、打神鞭焦急的嗡鸣,又被眼前诡异的现实强行冲散。

她抬起头,茫然地打量四周。

首先撞进眼帘的,是熟悉的米黄色外墙,和那褪了色,却依然能一眼认出的嘉嘉大厦四个字。

她正坐在大厦楼下那块供住户歇脚聊天的空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花坛边缘。

可是……不对。

嘉嘉大厦那扇总是擦得亮晶晶的玻璃大门。此刻紧紧闭着,生满暗红铁锈的铁链锁,死死缠在门把手上。

门上玻璃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污渍混着尘土,几乎看不清里面。

她仰起头,一层层看上去…

许多窗户的玻璃碎了,只剩下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张失去牙齿的嘴,沉默地大张着。

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水泥。

没有灯光,没有电视声,没有炒菜的香气,没有孩子的笑闹,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穿过那些破碎的窗口和空旷的街道,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里是她记忆中的家,却又分明是一座被遗弃了很久,正在死去的空壳。

毛悦悦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她扶着旁边同样锈蚀落满厚厚灰尘的健身器材,有些腿软地站起来。

走到大门前,伸手碰了碰那铁链锁,指尖立刻沾上一层铁锈和经年累积的污垢,冰冷刺骨。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死寂的大楼,像是要寻找一丝熟悉的慰藉,抬头望向天空…

只一眼,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都透出寒气。

天空不是蓝的,也不是灰的,而是一种病态的暗黄色,像一张用了太久、沾满污渍的旧羊皮纸。

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暗黄天幕中央,悬挂着的,不是太阳。

那是一轮暗红色半凝固血浆般的球体。

它散发着昏红暗淡的光,没有温度,没有活力,只有一种冰冷死寂。

赤日当空,天地间却寒意刺骨,呵气成霜。

毛悦悦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感觉到身上单薄家居服根本无法抵御这诡异的寒冷。

她下意识抱紧双臂,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

这绝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幻术。

白心媚?不可能,她已经死了,那是谁?黄子?他也化成了飞灰。

“到底……是谁在耍我……”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飘散,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那冰冷的红色天光,沉默地笼罩着一切。

她必须弄清楚。

离开嘉嘉大厦楼下,她朝着记忆中通往附近商业街的方向走去。

街道宽阔,却空无一人。

废弃的汽车歪斜在路边,车身覆盖着厚厚的尘土,车窗碎裂,轮胎干瘪。

店铺的招牌东倒西歪,橱窗破烂,里面货架倒塌,空空如也。

电线杆歪斜,电线低垂,在带着铁锈和尘埃气息的寒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

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音乐,甚至没有鸟叫虫鸣。

这座曾经不夜的城市,此刻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血液和灵魂,正在快速风化的巨兽骨架。

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孤独地回响在空荡的街道上。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灰尘和碎屑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四周死寂得可怕。

走了大概两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转角,公交站牌歪斜的阴影下,她看到了动静。

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人的样子了。

那是几个蜷缩在地上的东西,穿着破烂得看不出原色、沾满污秽的布片,身形瘦削佝偻到了极致,几乎就是一层布满污垢的皮,包裹着嶙峋的骨头。

头发干枯板结,像肮脏的杂草贴在头皮上。

他们有的趴着,有的侧卧,其中一个正用干枯如鸡爪、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缓慢地一下一下地。

扒拉着冰冷的地面,拖动着自己轻飘飘的身体,往前蠕动了微不足道的一小点距离。

动作迟钝,滞涩,带着行将就木的死气。

他们对走近的脚步声毫无反应,眼神空洞或者干脆紧闭着,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毛悦悦的心狠狠一揪,她快步走到那个还在爬的人身边,蹲下身。

看身形似乎是个中年女人,脸颊深深凹陷成两个黑洞,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沾着黑灰。

“喂!你怎么样?能听见吗?这里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

毛悦悦伸手,想扶住她嶙峋的肩膀,触手却是一片石头般的冰冷和硌人的骨头。

那女人被她碰到,身体极其本能般地瑟缩了一下,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混浊布满血丝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转动了好一会儿,才似乎对焦到毛悦悦脸上。

她的眼神没有惊恐,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和死灰。

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一种细微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近乎平静的语调…或者说,是认命后的麻木:

“都得死,都要死,没用的,跑不掉的…”

毛悦悦眉头紧锁,凑近些:“什么都得死?发生什么事了?是灾难?还是病?”

女人似乎没听见她的问题,或者说,她的意识已经无法处理这样复杂的信息了。

她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毛悦悦,又像是透过她,看向了更绝望的尽头,继续用那破碎的气音呓语:

“到头了,人类的生命,到头了……”

“红色的太阳慢慢地冷下去……死掉……”

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极其微弱地补充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怕是活不过这个五月了……”

五月?

毛悦悦猛地一怔。

现在不应该是香港湿热的六月吗?她离开时是2001年初,在英国待了几个月……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声音不由得发紧,盯着女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可以告诉我,现在是……哪年哪月吗?”

那女人看着她,脸上忽然扭曲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因为面部肌肉僵硬而显得无比怪异。

她看着毛悦悦,眼神里似乎闪过近乎怜悯的嘲弄,声音依旧嘶哑:

“你也病入膏肓了啊,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她喘息着,吐出几个清晰的字:“现在是2006年的2月3日啊……”

2006年?2月3日。

毛悦悦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倒流。

她扶着女人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女人轻飘飘地重新瘫软下去,脸颊贴回冰冷肮脏的地面,不再动弹,只剩下胸口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毛悦悦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五个字在反复炸开…

2006年。2月3日。

五年。

距离她离开香港,来到英国,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

那瑶池圣母……她真的已经灭世了?

这里就是她灭世后的……末日景象?一片缓慢腐烂,在冰冷红日下等待最终死亡的废墟?

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以为自己在英国努力接单、寻找帮手、甚至复活老徐雷王,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可原来,战争……或许早已结束。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她完全无法想象、静默而残酷的方式结束的。

她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环顾四周,这片被暗红天光笼罩的死亡之城,此刻在她眼中,有了全新的重量。

五年。

珍珍、未来、复生、正中、小咪、尼诺、大咪、堂本静……还有小玲、天佑、将臣、马叮当……他们怎么样了?

还活着吗?在哪里?

还是说……也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些在地上爬行,等待最后一口热气散尽的东西?

不…她猛地甩了甩头,将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感强行压下去。

不能这么想。至少,她醒来了,在这里。

既然她来了,就一定要找到答案,找到活人。

她深吸一口那冰冷浑浊、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必须找到更多信息,找到还有意识的人,找到……任何可能的希望。

又走过一条街,拐过一个堆满废弃家具和杂物的巷口,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声音。

是哭声。

小孩子的哭声,细细的,带着无助恐惧的抽噎,在这死寂的城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哇……哇哇……”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刻意放柔的安抚,从旁边一家店面里传出来:“天涯不哭,乖,爸爸在这里。”

“慢慢站起来,对,扶着爸爸的手……”

毛悦悦脚步猛地顿住,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个声音……好耳熟!

她循声望去。

声音是从旁边一家店面关着的门后传来的。

店门看起来比周围那些破损的商铺要完好些,玻璃虽然也蒙着灰,但没碎。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店门旁边的招牌…

招牌有些歪斜,但字迹还能辨认:waiting bar。

waiting bar?

等等……这个位置,这个格局……这不是马叮当以前开的Forget it bar吗?什么时候改名字了?

而且,在这个末日般的死城里,居然还有一家看起来完好、甚至里面传出人声的酒吧?

毛悦悦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疑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那扇紧闭的店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简单的木牌,写着“cLoSEd”,但门把手上没有灰尘,显然常有人触碰。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混合着淡淡酒气、陈旧木头、以及属于活人居住的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门外冰冷腐朽的世界截然不同。

吧台后的酒柜里,瓶子大多空了,但摆放还算整齐。吧台本身擦得很干净,高脚凳也规规矩矩地摆在下面。

几张桌子椅子虽然旧,却没有灰尘。这里看起来不像酒吧,更像一个临时的避难所,或者家。

而就在吧台旁边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色皮衣、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

他怀里似乎抱着什么,正低声哄着。

听到开门声,那男人的背影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猛地转过身,手臂迅速自然地将怀里看起来只有一岁左右的小女孩,牢牢护在身前,目光瞬间射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毛悦悦的目光,对上了那双带着警惕审视、以及疲惫的眼睛。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毛悦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看着那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略显憔悴,下巴冒着青黑的胡茬,眼神比记忆中更加深沉锐利。

但那眉骨,那鼻梁,那紧抿的唇线……

“况……天佑……?”

三个字,破碎地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在这寂静的酒吧里,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