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相伴这么多年,从苏州到广州,宋莹自认懂曦滢的能力,可这一次,她彻底看不透了。
她想不通,一向精明通透、从不做亏本买卖的曦滢,怎么会做出这样荒唐且血亏的选择。
面对挚友的连环追问,曦滢依旧神色淡然。
晚风透过窗户吹进办公室,吹散了屋内的烟火与疲惫,她不急不缓地收拾好桌上的台账资料,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长远格局。
她没有过多解释其中的利弊盘算,只是轻轻拍了拍宋莹的肩膀,轻声安抚:你现在看着是亏了,实则未必,三十六计的其中一计,以退为进。”曦滢挑眉,“你好好干着,我会回来的,等再回来的时候,我会拿到属于我的一切桀桀桀~”
曦滢露出一个反派的笑。
宋莹愣愣看着她,满心疑惑依旧无解,只觉得此刻的曦滢,莫测得让人捉摸不透。
手续办完,曦滢顶着庄超英五味杂陈的目光,收拾收拾回娘家了。
她不知道,自己停薪留职的事情被小巷包打听向鹏飞知道了,他当即取钱给筱婷汇了一份经济补贴,跟给庄图南的一样,三百块。
自从调广州,她都好久没回家了。
爸妈和哥哥嫂嫂们也不理解曦滢的想法,不理解但尊重的那种。
曦滢也没瞒着,一句话说完了她的计划:“爸妈,哥哥嫂嫂,时机差不多了,我打算到香港去注册公司,然后拿这个资质,去深圳再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厂子,至于联营厂,不破不立,等他们把联营厂也折腾黄了,我再来捡便宜。”
她是这个厂子的大脑,从技术工艺、生产体系到外贸渠道、客源资源,全都攥在她手里,她带走了联营厂的脑子,他们迟早泯然众人。
看着面前的几脸懵逼,曦滢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简略了,以至于大家都没听懂。
过了一会儿,黄爸大概是反应过来了:“你自己有计划就行,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几个哥哥也问:“你钱够不够,不够就说话,我们给你集资。”
“够了,这些年在广州,离香港很近,我离岸做了一些投资。”本来想说集资也不是不行,但转念一想,一家人还是别扯股份了,不然以后扯皮麻烦。
她可以给娘家买房买车这种给出去就给出去的东西,但是股份这种可持续的,不行。
她心里自有分寸,至亲之间可以大方馈赠房车实物、日常补贴,但涉及股份、产业分红这类可持续增值的核心资产,最好一概不牵扯,杜绝日后兄弟妯娌间滋生隔阂、扯皮纠纷。
时光呼啸而过。
曦滢如她在娘家的时候所说,在香港注册了一家快时尚服装公司——Alcor(曦滢的本体,北斗第八星的英文名字就是Alcor),拿到正规外资资质,顺利打通进出口贸易通道,落地深圳建厂,引入新式生产设备、现代化管理模式,接轨市场化、国际化标准,次年先后在香港和广州开了专卖店。
这是国内的第一家专卖店。
走的还是小单试错、月度上新、爆品追单的路数,并且她还讲了一些品牌故事,短短数年就站稳脚跟,口碑和销路双双拉满。
一个品牌就这么诞生了。
不单有女装,还有男装、童装,和基础配饰,逐步搭建全品类快时尚体系,趋近成熟品牌模式。
而苏穗服装联营厂,也真的如同曦滢预料的那样,曦滢这个核心走了,把林生、布莱恩之类的自己的人脉都带走了,供应商那里也没了交情,上游和下游都断流了。
按宋莹的话说,厂里现在闲得抠脚,每天给她的感觉都是有今天没明天了。
转眼林栋哲和筱婷大学毕业了。
林栋哲签了广州宝洁,而筱婷考上了中山大学的研究生。
吴姗姗大概对吴军这个弟弟也很失望,他考上中专之后,她三年前大学毕业之后考上了清华的研究生,远走高飞了。
就在联营厂半死不活、总厂效益持续低迷、账上资金捉襟见肘的时候,市里开始落实国企住房改革政策,二棉厂正式启动职工公房私有化,允许住户自费买断居住多年的公房产权。
对于濒临亏损的二棉来说,这次房改无疑是雪中送炭。批量出让职工住房产权,能快速回笼一笔专项资金,短暂填补厂里财务缺口,勉强给摇摇欲坠的老厂续上一口气,算是最后的回血手段。
所有人都表现得很踊跃,因此又闹出了不少事情,隔壁王勇和王芳又有了争端,最后厂里特批给他们的那占着曦滢他们院子的四平小房子最后被拆了,他们兄妹俩谁都没落下。
曦滢、宋莹和庄超英都掏钱把老房子,买下来了。
曦滢和庄超英那一分二的房子,曦滢花四千二,庄超英一千四。
宋莹终于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了,她感动得都要哭了,再也不担心自己不在苏州,房子被人占了。
虽然庄超英只有半间房,但有总比没有的好。
至于曦滢,房子一买,当即提交了辞职书,她都离厂几年了,老厂长没卡她——毕竟厂长也得到通知了,他们厂也要一刀切,她先走了还省事。
房改落幕,更大的行业风浪接踵而至。全国国企股改浪潮轰轰烈烈开启,纺织行业首当其冲迎来大洗牌,市场化冲击下,苏州二棉传统主业愈发难做,沦为改制“一刀切”的重点对象。总厂尚且自身难保,岌岌可危的联营厂,自然成了最先被舍弃的资产。
作为联营方的广州服装厂,同样深陷改制浪潮,自身难保,毫无例外被划入整改名单。
母体企业都被切了,联营厂自然是保不住了。
苏穗两家母体单位一拍即合,正式提请申请。
苏穗双方一拍即合,正式提交联营厂解散清算申请。
层层审批快速落地,纺织工业局、体改委、国资局依次批复同意。
清算组进场,两家股东派人、会计师、律师共同组成清算组,接管联营厂公章和账簿。
经过专业机构全面评估,剔除不良资产、抵扣负债损耗后,联营厂整体核定估值两百万。
按照国企资产处置规范,全款交割可享八折政策优惠,最终敲定一百六十万整体打包出让全部股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