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雨把超声图像投到大屏幕上。
三联方案组的一只小鼠的肝脏超声图,治疗前和治疗后并排显示。治疗前,肝右叶有一个边界模糊的低回声区,内部血流信号紊乱得跟台风天里的海浪纹一样。
治疗后,低回声区缩小了一大截。内部血流信号从台风暴变成了池塘涟漪——血管密度明显下降,肿瘤内部的微血管网络正在消退。
“血管密度下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三联方案的抗血管生成作用在活体上奏效了。代谢编辑切断了肿瘤细胞的能量供应,免疫修复把免疫细胞激活了,抗血管生成把肿瘤的粮道断了。”
“三管齐下呢?”
“肿瘤缩小只是时间问题,现在的数据已经能看到趋势——而且是统计学显着的。”
布莱恩从实验室门口走进来。
刚才一直在外面看数据回传,没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站在大屏幕前面,看着那两组超声图像对比,沉默了好一阵子。
“布莱恩教授?”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我在哈佛做基因编辑,最怕的不是实验失败。实验失败是常态——九成以上的实验都会失败。”
“那最怕什么?”
“最怕的是数据对不上,体外做得好好的,一进活体就全变了。代谢编辑效率从九十多跌到二三十,靶向性从精准变成脱靶,免疫修复从激活变成抑制。每一次从体外进活体,都像从游泳池跳进太平洋——水面看着差不多,底下的暗流全不一样。”
“那这次呢?”
“这次从体外进活体,数据没变。不是大概没变,是几乎一样。代谢编辑效率体外是多少,活体就是多少。靶向性体外是什么水平,活体就是什么水平。脱靶率体外是未检出,活体还是未检出。”
“这是运气吗?”
“不是运气,这是实验设计从一开始就把活体环境考虑进去了,体外实验和活体实验用同一套质量标准。”
“以前有人做到过吗?”
“没有,因为太难。体外和活体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大到大部分实验室干脆放弃在体外阶段追求活体级别的精度。陈述他们没放弃。从一开始就没降低过标准。”
精密加工车间。
中岛美纪把活体成像系统的最后一块电路板装好,合上机箱盖板。
盖板是山田隆亲手做的,用的是九条家新开发的镁锂合金——强度跟铝合金一样,重量只有一半。盖板表面做了微弧氧化处理,颜色是哑光深灰色,摸上去手感跟丝绸一样滑。
“和彦老师。活体成像系统调试完毕。自动对焦、自动曝光、自动荧光通道切换——所有功能全部跑通。”
“性能怎么样?”
“成像速度、分辨率、信噪比——三项核心指标全部超过目前全球最贵的商用系统。”
“成本呢?”
“不到商用系统的几分之一,维护成本更低——所有零部件都有开放图纸,坏了不用返厂,车间里自己修。”
“零部件从哪来?”
“光学模组、控制电路、机械结构、镀膜镜片——全部是南岛国自己造的。”
“连螺丝都是?”
山田隆举起手。
“螺丝是长崎工厂库存的,但螺纹公差是我自己在车间里攻的。”
“为什么自己攻?”
“用老刘叔的话说——自己攻的螺纹,拧上去心里踏实。”
和彦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走到车间门口,看着外面的工地。材料学实验室新楼的混凝土已经浇到第二层了,老刘叔的班组在绑第三层的钢筋。
精密加工车间旁边,田边修正在把翻译好的第三十八页贴在公告栏上。公告栏是用椰树木板做的,上面已经贴了好几页——《精密加工の哲学》翻译稿、山田隆的图纸改进建议、中岛美纪的开源控制算法说明。
“百合子。”
“在。”
“你记不记得你爷爷说过一句话?他说——南岛国的未来不在石油,不在港口,不在金融城。在‘自己能造’这四个字上。”
“记得。他还说——能造和不能造之间,差的不只是技术。”
“差的是什么?”
“差的是命,命在别人手里,人家什么时候掐你就什么时候死。命在自己手里,你能活到天亮。”
“现在呢?现在能造什么?”
“动物房的温控是山田隆改造的。活体成像的光学模组是中岛美纪设计的。镀膜镜片是山田磨的。超声探头是九条家的压电陶瓷。防水剂是我们工业园试产的。芯片是调试出来的。数据分析是英格丽德清洗的,体外数据是陈述团队做的,活体方案是十二个人讨论出来的。”
“总结一下?”
“从实验到设备到耗材到数据分析——全部在南岛国自己完成,没有一个环节需要别人的许可,没有一个关键零部件卡在别人手里,没有一个数据锁在别人的服务器上。”
“这就叫什么?”
“闭环。”
“闭环能干什么?”
“闭环能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闭环不需要等别人点头。闭环不需要看别人脸色。闭环的标准自己定,闭环的速度自己控。闭环不追别人的节奏——别人跟不上闭环的节奏。”
上帝之手实验室,动物房。
夜幕从海面上压过来。灯塔广场的光束亮起来了,光束一圈一圈扫过夜空。扫到动物房窗户的时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小鼠在笼子里安静地趴着。呼吸平稳,进食正常。笼位旁边的传感器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数据流一刻不停地往数据库里灌。
陈述蹲在第一只接受三联方案治疗的小鼠笼位前面。
小鼠的左肩芯片编号是“南岛国-001”——优素福编的号。优素福在编号规则说明里写了一句话——“001不是第一个,是所有患者等了很多年的那个数字。这个数字以前只在病例编号里出现,现在在治疗方案编号里出现。位置变了。”
“001号怎么样?”
赵一舟从笼位另一边探过头来,手里的记录板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
“体温正常。进食量正常。活动度正常。肿瘤负荷指标比治疗前下降了一截。脱靶检测未检出。线粒体功能正常,肝肾功能指标全部在正常范围内。”
“总结呢?”
“001号小鼠正在康复。”
“康复是什么意思?”
“康复就是肿瘤在缩小,身体在恢复,没有副作用,没有脱靶损伤。这不是治愈——治愈要等病理切片确认,但所有指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方向对了,方向对了就有路,路有了就能跑到天亮。”
布莱恩站在动物房门口,手里端着的咖啡已经完全凉了。看着这群蹲在笼位前面记录数据的学生,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陈述。”
“在。”
“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在做活体实验。”
“不止,你们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你们把南岛国变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什么闭环?”
“从基础研究到临床前,从设备制造到耗材供应,从数据采集到分析验证——全部在自己手上。全世界的生物医药产业靠全球供应链运作——抗体从美国买,光学模组从德国买,小鼠从英国买,数据分析外包到印度。”
“断了怎么办?”
“任何一个环节断了,整个链条就停摆,你们没有断的可能,因为这个岛上什么都能造。”
“那又怎样呢?”
“这意味着在肝癌这个疾病上,你们不需要等别人。试剂自己配,设备自己造,数据自己跑。这个速度不是任何一家药企能比的——药企做一个临床前研究要先采购设备,再培训人员,再优化方案。”
“我们呢?”
“你们不用,因为设备是隔壁车间造的,培训是田边先生手把手教的,方案是你们自己在讨论中写出来的。每一步都在加速,而且加速度自己控制。这就叫闭环。”
精密加工车间,灯火通明。
山田隆在调试下一批光学镜片的镀膜参数,中岛美纪在优化活体成像系统的图像处理算法。
田边修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钢笔,翻译稿写到一半,纸上是第三十九页的第一句话——“精度是时间养出来的。养精度的人不急,因为急也没用。”
和彦从旁边拿起一件工作服,轻轻搭在田边修肩上。
“和彦先生,田边先生累成这样,要不要叫他回去休息?”
“不用,让他在车间里睡。”
“为什么?”
“他教了四十年物理,没有学生听过他讲课。现在他的学生是全世界的工程师——每一个下载开放文档的人都是他的学生。人到了这把年纪,最怕的不是累,是没人听。”
“现在呢?”
“现在有人听了,所以他睡得着。”
海风从车间敞开的大门灌进来,把公告栏上的翻译稿吹得轻轻翻动。椰子树在风里沙沙响,九条号的绞刀头还在海面上转着,灯塔的光束一圈一圈扫过夜空。
新岛的轮廓在夜色里已经清晰可见,像一艘正在浮出水面的巨轮。
动物房里,陈述在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字不大,但一笔一划写得极稳。
“写的什么?”
“第001号小鼠,治疗第一周期结束,所有指标指向同一方向。方向——治愈。”
赵一舟在旁边看了一眼记录本,把自己的记录板翻到背面。背面上用马克笔写着一句话,墨迹已经被汗水浸得有点模糊,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
“你背面写的什么?”
“‘显微镜不是菩萨,但数据会显灵。’”
“今天不改了?”
“改了一版——不加‘但’字了。改成——显微镜不是菩萨,数据会显灵。”
顾雨从超声仪旁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探头。探头上沾着耦合剂的凝胶,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那探头呢?探头是什么?”
“探头是香。点上去,菩萨才会说话。”
动物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笑声不大,怕吵醒隔壁笼位里正在恢复的小鼠。灯塔的光束又扫过来一圈,把整个动物房照得通亮。
001号小鼠翻了个身,继续睡。传感器指示灯还是一闪一闪的,数据流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