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金利要来南岛国的消息传到希望岛,陈述正在动物房给001号小鼠换垫料。
赵一舟推门进来,手里举着平板,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邮件。
“陈述,麦金利的预筛选通过了,下周三到。”
陈述的手顿了一下,镊子夹着一块旧垫料悬在半空,悬了好几秒才放进垃圾袋。
“下周三,还有五天。”
“紧张了?”
“没有。”
“你手心出汗了,镊子把上全是汗印。”
赵一舟靠在笼架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陈述把镊子放在消毒盘里,转过身来。额头上果然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动物房的温控压到了正负零点零五度,不热,那汗是冷的。
“行。有一点紧张,就一点。”
“之前做体外实验和动物实验,错了大不了重来。小鼠死了再买一批,细胞污染了重新培养。数据跑偏了英格丽德那边还能帮我们洗。”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活人,还是美国参议员,在任的那种。万一出了岔子,不是论文被拒的问题,是国际事件。”
“怕什么?”
“怕搞砸了,怕三联方案在人体里跟小鼠不一样。怕免疫因子风暴压不住。怕中药成分跟基因编辑有没发现的相互作用,怕的东西多了,昨天晚上列了个单子,列到第三十七项的时候不敢往下写了。”
“三十七项,你怎么没列第四十项凑个整数?”
“怕到三十七就够受了。”
赵一舟从笼架上拿起一包没拆封的垫料,撕开包装,把木屑倒进干净的笼子里。木屑的松香味在恒温恒湿的空气里散开,冲淡了消毒水的气味。
“你记不记得布莱恩教授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小鼠数据不会骗人,安德斯说还行,那就是真的还行。安德斯这辈子说过的最好评价就是还行。九条和彦看过的方案,中岛美纪写的算法,山田隆造的温控,冷月审的预算。这些人加起来,总比你一个人扛三十七项要强。”
陈述摘下橡胶手套。
手套里面积了一层汗,扯下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我知道,但我妈不知道。”
“你妈知道了?”
“不只是知道了。昨天晚上打电话来,打了四十分钟。前面三十九分钟都是她在说,最后一分钟我嗯了一声。”
“她说什么?”
“陈述,你治一个参议员,你才十八岁。参议员是什么?参议员是美国国会的人。你要是把他治出个三长两短,人家会不会说你是故意的?会不会变成外交事件?会不会影响你爸在单位的评职称?”
“你爸在什么单位?”
“县水利局,副科长。干了二十年没转正科。我妈说,你爸熬了二十年就差这一口气,你别给他把气门芯拔了。我说妈,我是治病的,不是拔气门芯的。她说,治病跟拔气门芯有时候是一回事。”
赵一舟手里的垫料袋差点掉地上。
“你妈的比喻都是从哪儿学的?”
“县城菜市场,她跟卖菜的大姐吵了二十年架,练出来的。她的逻辑是,人只要活着就有风险。但有些风险能躲,有些不能。能躲的不躲,叫傻。不能躲的硬躲,叫怂,她说我现在就是傻加怂。”
“傻在哪?”
“傻在觉得自己能治好一个参议员。”
“怂在哪?”
“怂在怕治不好。”
陈述把手套扔进垃圾桶,拿起平板电脑打开布莱恩发来的麦金利预筛选结果。
各项指标一目了然。肝功能child-pugh分级A级,肿瘤直径四点三厘米,位于肝右叶靠近下腔静脉。梅奥和md安德森放弃的原因就在这里。
手术切不干净,切多了伤血管,切少了等于没切。
但三联方案不走手术路线,走的是基因编辑定点清除加免疫记忆加中药调控微环境。这个位置对三联方案来说,跟别的肝癌晚期没太大区别。
“数据上看,入组没问题,布莱恩说预筛选通过得比预期的还顺利。”
“那你紧张什么?”
“紧张的不是数据,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东西能算,活的东西没法算。麦金利来了以后第一句话会问什么?我怎么回答?他要是问成功率多少,我怎么回?”
“小鼠七成。”
“说七成?那是小鼠数据,说不知道?他会觉得不靠谱。说七成但人体不一样,这话我自己听着都绕。”
“那你就说实话,小鼠七成,人体还没试过。你愿意试,他愿意来,各负一半责任。他的一半是他自己的身体和运气,你的一半是你的方案和执行。”
“这话像是北村先生说的。”
“就是北村先生说的,昨天我去灯塔广场下棋,他让我转告你。”
陈述沉默了片刻。动物房的通风系统发出均匀的白噪音,001号小鼠在笼子里转圈,跑累了停下来用前爪洗脸。洗得很认真,像在准备见什么重要客人。
五天后。
麦金利的轮椅停在黎明大学草坪中央一棵椰子树下。
椰子树不高,树干微微倾斜,正好给轮椅投下一片阴凉。树上的椰子还青着,一颗挨一颗挤在叶柄根部,像挤公交的人。
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外面套一件深灰色开衫,腿上还是那条驼色羊绒毛毯。
南太平洋的阳光比华盛顿烈得多,空气里有海风、椰子和刚割过的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深吸一口,肺里没有华盛顿那种汽车尾气的铁锈味,也没有化疗病房那种消毒水混着病人汗液的味道。就是草、椰子和海。
“好闻,这味道我在华盛顿闻不到。”
迈克把带来的折叠桌支起来,一样一样摆上从美国带过来的食物。
纽约芝士蛋糕、芝加哥深盘披萨、波士顿奶油派、德克萨斯烤肋排,还有一罐从乔治城家里带来的老橡树蜂蜜。蜂蜜装在玻璃罐里,琥珀色,阳光穿透罐身,把草坪染出一小块金黄。
“这些都是美国各地的特产,我在华盛顿住了几十年,每样都吃遍了。你们年轻人应该喜欢,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能干完一整张深盘披萨,外加两罐可乐,现在不行了。”
陈述站在草坪对面,身边是赵一舟、顾雨、山田、迭戈、陆小满、英格丽德,课题组十二人来了九个。
英格丽德的轮椅停在稍微远一点的位置,轮椅上支着一把遮阳伞。下巴微动,遥控器光标在屏幕上滑动,正在实时记录这场见面会的数据。
不是实验数据,是人文数据。
她说要写一篇论文,主题是“临床试验受试者与研究者首次见面时的非语言交流模式分析”。
“麦金利先生,您太客气了,这些东西在希望岛买不到。”
陈述走过去,在折叠桌对面盘腿坐下。
草坪软,坐下的时候草尖扎在腿上痒痒的。赵一舟挨着坐下,顾雨抱着膝盖,山田站着,手里还攥着一支移液器。刚从实验室出来忘了放回去。
“买不到就对了,能买到我就不带了。我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看年轻人吃东西。在国会山看了二十八年老头子互相喂毒药,难得看看年轻人吃披萨,养眼。”
“你们别光站着,坐下吃。那个披萨凉了就不好吃了,深盘披萨凉了芝士会变橡皮。”
山田把移液器往裤兜里一塞,第一个伸手抓了一块披萨。
芝士拉丝拉得老长,山田仰着脖子用门牙去截断,截了三次没截完,芝士丝从嘴边一直拖到膝盖上。
迭戈看着山田的样子,用西语嘟囔了一句什么。
大概是“你这是在吃披萨还是在织毛衣”,顾雨帮他翻译给旁边的陆小满听,陆小满噗嗤笑出声来。笑声不大,但麦金利听到了。
轮椅上的老人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
“笑什么?”
“山田君,芝士拉到裤子上了。”
陆小满指着山田膝盖上的芝士丝,山田低头一看,脸红了。山田隆的儿子,在长崎工厂里跟钢材打了半辈子交道,现在在希望岛给小鼠做温控,被一块披萨整得面红耳赤。
山田把芝士丝卷起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おいしい”。很好吃。
“好吃就好,好吃就多吃。这位山田,你姓山田对吧?你父亲是不是也在希望岛?”
“是的,山田隆。他在精密加工车间。”
“那个把基底温度偏差从好几度压到零点几度的山田隆?我看过上帝之手实验室的设备清单。动物房温控是他改的,镀膜镜片均热板是他做的,你们山田家是不是遗传的精密强迫症?”
“算是,爷爷在长崎做船用发动机零件,爸爸做温控均热板,我做小鼠体温监测。三代人。越做越小。爷爷做的是两米长的曲轴,我做的是二十克的小鼠。”
“越做越小,越做越精,日本的职人精神。我在国会山提过好几次,要向日本学精密制造,可惜国会山的人只关心预算,不关心精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