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睿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那个帖子发出来以后,我们学校bbS上有人发起了一个投票。”
“投什么?”
“问大一新生——你还有没有理想?”
“结果呢?”
“有,但不知道怎么实现——占了六成。有,但感觉越来越远——占了将近三成。没有,只想毕业找个稳定工作——占了一成。”
“有,并且正在实现呢?”
“不到半成。”
“不到半成是什么概念?”
“就是一百个人里不到五个。我们学校是985,全省前一千名才能进的那种。一百个全省前一千名的年轻人,不到五个觉得自己正在实现理想。”
“剩下九十五个呢?”
“在等吸头。”
陈述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手指停在键盘上。
窗外那棵椰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灯塔的光束扫过实验室的窗玻璃,每隔十秒照亮一次墙上贴的那张手绘三联方案示意图。
示意图是顾雨用彩色铅笔画出来的。基因编辑是红的,免疫调控是蓝的,中药微环境是绿的。三条曲线交织在一起,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干他丫的癌细胞”。
“周睿。”
“嗯?”
“你跟那个发帖的人聊过吗?”
“聊过,私信里聊了几句。”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是没有理想,是理想被磨没了。大一的时候还想做基因编辑,想发Nature,想改变世界。到了大二,发现实验室里最先进的设备是一台买了六年的pcR仪,导师的课题方向是十年前国外做透的,经费申请一次要填十几张表,试剂到货慢得像跨国海运。”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太天真了?是不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是不是改变世界这种事,只存在新闻里,不存在现实里?”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不是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是你站的地方不对。改变世界这件事,在有些地方是口号,在有些地方是日常。”
“他怎么说?”
“他问,哪里有这种地方?”
“你说了吗?”
“说了,我说太平洋上有个填海造出来的岛,岛上有排集装箱改的宿舍,住着一群退学重考的学生。他们每天蹲在实验室里,对着小鼠数据发呆到凌晨,喝莫嫂熬的鱼汤,用九条和彦磨了三代人的精密机床造镜片,用英格丽德用下巴跑出来的数据清洗流程做脱靶分析。”
“他们的实验室经费多到花不完,宿舍空调是日本精密机床大师调的压缩机,上厕所要出门左转走五十米。但他们三天就把脱靶分析做完了,在别的地方这个流程要两周。”
陈述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重新打。
“你最后一句说得太像招生广告了。”
“那我删掉重写。”
“不用删,说的是事实就不算广告。布莱恩说了,数据不说谎。”
“那我把这句加进去。”
周睿发了个截图回来。是他和那个发帖人的私信界面。
最后一行字是周睿发的。
“数据不说谎,黎明大学下一轮独立招生考试在三个月后。”
底下是那个人的回复。
“我会去。”
第二天上午。
那个问答社区的热帖被一个叫“胖大海”的网友转载到了微博,配了一段话。
“我爸是卖鱼的,我妈是卖菜的。他们没读过大学,但他们教了我一个道理——鱼要活水,菜要好土。年轻人就像鱼和菜,不是鱼不行,不是菜不好,是水和土不对。你让再好的鱼苗活在臭水沟里,也得翻肚子。你把再好的菜苗种在盐碱地里,也得蔫。”
“现在有一片好水好土,在太平洋上。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
这条微博的转发量两个小时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里有人认出了“胖大海”是谁。
“这不是南岛国那个卖鱼大姐吗?”
“对!就是那个被骗过三万块后来只囤鱼干的胖大姐!”
“她说的话比我们系主任还通透。”
“因为她被骗过。被骗过的人,最清楚坑长什么样。”
胖大姐在评论区里亲自回复了一条。
“我不是什么大姐,我就是个卖鱼的。但我有一句要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说——别当韭菜。当种地的人。种地的人不急,苗慢慢长,地慢慢养。韭菜等不了,所以韭菜被割。你们现在有地方可以去了,那个地方不割韭菜,只种地。”
底下有人问。
“胖大姐,你说的地方是黎明大学吗?”
“对!我们家念念就在那儿上学!念念说了,她们那儿集装箱宿舍空调是精密仪器大师调的,上厕所要出门走五十米,但实验室的钱多到花不完!”
“胖大姐我不懂什么基因编辑,但胖大姐知道,钱花在实验室里还是花在酒桌上,这个差别,连我们菜市场卖鱼卖菜的大老粗都看得出来。”
这段话被截屏疯传。
又有人在评论区里问。
“胖大姐,你不怕说这种话得罪人吗?”
“得罪谁?我又不在谁手下吃饭!天塌下来有老李顶着,老李说了,南岛国这片地方,谁都能来,来了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不说两家话。”
傍晚时分。
那个匿名发帖人更新了帖子。
标题没改,只是加了一个前缀。
“是什么在杀死年轻人的理想(我决定去找到答案)”
正文只有一段。
“谢谢所有评论的人,谢谢那个实名认证的教授,谢谢那个洗了五年试管的博士,谢谢胖大姐。我今天去教务处拿了退学申请。辅导员问我为什么,我把黎明大学的招生简章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会儿,问我——那边集装箱宿舍上厕所真的要走五十米?我说是的。他又问——实验室经费真的多到花不完?我说据我所知是真的。”
“他把退学申请签了,然后说——帮我问问那边还招不招人,我有一个课题方向,憋了十年,在国内没批过。”
“我问什么方向。”
“他说——渐冻症的基因治疗。跟你爸的病一样。”
评论区的第一条回复只有一个名字。
“陆小满。”
名字后面跟了一个红色的爱心表情。点赞数比帖子本身还高。
陆小满本人回了一条。
“我在黎明大学等你。我爸昨天又说了‘好着’,两个字说了八秒。比上次快了两秒。因为我们的课题快立项了。等你来了,我们一起推活体成像仪。一起干他丫的渐冻症。”
当天深夜。
陈述的高中同学群里,老邱发了一条朋友圈。
截屏被人转到了群里。
老邱的微信头像是那棵银杏树。朋友圈内容不长。
“今晚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南方某985的辅导员。他说他们学院今天有七个学生退学,全是为了考黎明大学。他问我,去年那个叫陈述的学生,是不是我班里的?我说是。”
“他问,你是不是很骄傲?我说不是。”
“他问为什么。”
“我说——骄傲是站在高处看低处。我不是站在高处。我只是站在路边,看着他们往山上去。路是我铺的,山是他们自己爬的。铺路的人,不骄傲。铺路的人,只是希望路能铺得再平一点,让以后上山的人少摔几跤。”
下面第一条评论是周睿留的。
“邱老师,您在擦眼镜吗?”
老邱回了一个笑脸。
“今晚擦了好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