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方仲平把手里那袋三七切片放在桌上,塑料袋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开口之前先咳了两声,嗓门沙哑,但中气很足。
“丁教授说的是丹酚酸b,我说说三七。三七总皂苷里的Rg3,已经被批为抗肿瘤辅助药了,那个大家都知道。但我要说的不是Rg3。我要说的是一个含量不到百分之零点一的微量皂苷——三七皂苷R1。”
“Rg3是主力部队,大家盯着。R1含量极低,分离难度极大,很多人觉得不值得做。但以我在三七地里蹲了三十年的经验,微量成分往往才是活性最特异的。”
“为什么?”
“因为植物不会浪费能量,一个化合物在植物里含量低,说明它不是结构性成分,是信号性成分。信号性成分的作用往往是调控——调控细胞周期,调控凋亡,调控免疫。”
“R1在体外能降低肝星状细胞的活化标志物,抑制细胞外基质的过度沉积。”
顾雨举起手,棒棒糖的糖棍从指缝间冒出来。
“等等。肝星状细胞活化?细胞外基质沉积?跟肝癌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方仲平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肝癌的肿瘤微环境里,肝星状细胞被癌细胞‘教唆’后,会疯狂分泌胶原蛋白,导致肝组织硬化,形成物理屏障。这道屏障有两个坏处。”
“哪两个?”
“一是让免疫细胞进不去肿瘤核心区域,二是让药物渗透困难。你们的灵芝酸A改善了酸性微环境,让免疫细胞能在肿瘤外围活动。但如果核心区域的基质硬化不解决,免疫细胞还是进不到肿瘤深处。”
“那R1的作用呢?”
“软化这道物理屏障。让免疫细胞能真正攻进去,而不是在门外徘徊。”
赵一舟在笔记本电脑上飞速查着文献。
“方老师,R1的文献报道很少,pubmed上不到二十篇。”
“对,因为分离太难。一公斤三七根里只能提出几十毫克纯品,成本太高,没人愿意投。但我有一个土办法——用三七茎叶提取。三七传统只用根入药,茎叶当废料扔掉的。但茎叶里的R1含量是根的三倍。”
“怎么提取?”
“我这个办法很土,没用任何高大上的设备,就是用了几十吨三七茎叶,反复过柱层析。搞了好几年,终于搞出一个纯度能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提取工艺。”
“您这个工艺申请专利了吗?”
“没申请,但公开了。发在《云南植物研究》上,九几年的期刊。没人引用,没人问。但我把工艺写得清清楚楚,谁来学都行。田里的事,塘里的事,不能捂着。这个道理,三七地里的农民比我们懂。”
陈述从手机里调出大李家村药材基地的照片,递到方仲平面前。
“方老师,这是我们的药材基地。丹参、黄芪、灵芝——种苗已经下地了。您说的三七茎叶,如果我们需要稳定供应——”
方仲平打断了他。
“别说了,我来的时候在飞机上看了你们大李家村的土壤分析报告,三叔公给白正堂的团队发了一份,白正堂转给我了。”
“你看完了?”
“看完了。沙壤土,排水好,海拔够高,日夜温差大,跟文山三七道地产区的条件几乎一致。就是冬天比文山冷一点,但三七是宿根植物,地下部分耐寒,只要地面盖一层稻草就能过冬。”
“你们大李家村的地,我看行。”
陈述愣了一下。
“您什么时候看的大李家村土壤报告?”
“上飞机前,白正堂传给我的。”
“那您就已经准备——”
“我准备了三十年。不是准备了这趟行程,是准备了三十年的三七皂苷R1数据,我就等一个人来问我。”
“问什么?”
“问我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我告诉你,有用。在细胞层面有用,在动物层面有没有用不知道,在临床层面更不知道。”
“但至少,它不是一个只有我自己相信的东西了。你们问了,它就从一个闷在抽屉里的数据,变成了一个可能进入临床方案的候选化合物。”
裴玉珍是三个人里最后一个开口的。
她把拉杆箱打开,一沓一沓的病历摘要整齐地摞在桌上。纸张新旧不一,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还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微热,时间跨度十几年。
“丁教授做的是分子,方老师做的是化合物,我做的是病人。十几年了,我给上千个肝癌术后患者开过中药。不是那种‘开个方子回去喝喝看’的开法,是每个病人都记录在案——术前指标、术后恢复、中药干预时间点、肝功能反弹次数、生存质量评分。”
她拍了拍那摞病历。
“这些记录,如果放在循证医学的评价体系里,属于低级别证据——没有双盲,没有随机,没有安慰剂对照。但低级别证据也是证据。我在这上千个病例里观察到三个规律。”
“什么规律?”
“第一个规律:术后用中药调理的病人,肝功能反弹的比例显着低于不用中药的。不是低百分之十,是低将近一半。”
“第二个规律:对化疗耐受性差的病人,中药能把化疗完成率从六成提到接近八成。不是某个方子神奇,是中药干预让病人的肝细胞修复速度快了一个数量级。”
“第三个规律,也是我一直解释不了的,有一小部分病人,大概百分之五到十,在服用含灵芝、丹参、三七的复方后,肿瘤标志物下降速度明显快于单用化疗的对照组。但下降幅度因人而异,差异大到我一度怀疑是统计误差。”
陈述和赵一舟几乎同时开口。
“百分之五到十?”
“对。这百分之五到十的患者,他们的共同特征是什么,我研究了十几年没研究出来。”
“现在呢?”
“现在你们的研究告诉我一个可能的答案,这些病人恰好对灵芝酸A敏感。你们把灵芝酸A的作用机制讲清楚了,我就明白了,不是我的方子不稳定,是患者的肿瘤微环境酸性程度不一样。酸性越高的,灵芝酸A的效果越好。”
“而灵芝、丹参、三七配伍使用的时候,可能还有一个协同效应——降酸、抗缺氧、软基质,三个环节同时发力。道理上说得通,数据上也能印证。”
裴玉珍停顿了一下。
“但需要一个前提——能精确测量每个病人肿瘤微环境的ph值、氧分压和基质硬度。”
布莱恩把三份灵芝酸A的药代动力学参数表推到三人面前。
“在我们这里,这些参数都可以测。陈述课题组的中岛美纪老师改进了ph值监测探针,零点零一个ph单位的变化都能捕捉。氧分压监测用电子顺磁共振,基质硬度用超声弹性成像。每一个指标都能量化。”
“数据会告诉我们,哪些中药小分子值得进入下一轮临床前筛选。”
“裴老师用十几年临床经验锁定了三个药,丁老师和方老师用一生分离了两个化合物。”
“这个三联中药组合——灵芝酸A降酸、丹酚酸b抗缺氧、三七皂苷R1软基质——如果能配上九条家的精密制造和英格丽德的数据清洗,说不定能把中药这条腿从‘辅助’升级为‘主力’。”
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那棵椰子树在傍晚的海风中轻轻晃。灯塔的光束刚开始扫,每隔十秒照亮一次窗玻璃。
玻璃上映着丁若谷摘老花镜的动作。裴玉珍摸病历封面的手指。方仲平攥着三七塑料袋的粗糙手掌。
丁若谷重新戴上老花镜。
“布莱恩教授,你刚才说——数据不会老,人会老。我能不能把这句话写在课题组的立项书里?”
“可以。但立项书不需要写金句。”
“我知道,金句是写给自己看的。写给自己看的东西,要留一句能撑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