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委员会在预试启动前一天开了最后一次加急审查。
冷月以审计委员身份列席,只说了两句话。
“财务账目、伦理合规性审查、数据溯源链条均已核实。未发现异常。”
伦理委员会主席看了一眼冷月,又看了一眼布莱恩,最后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知情同意书——麦金利签名的那一页,老郑签名的那一页,每一页的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
“投票吧。举手。”
一票弃权。
其余全票通过。
“批准。”
预试当天早晨,麦金利照常吃了早餐。
莫嫂熬的鱼片粥,姜丝比平时少放了一半。裴玉珍特意去后厨交代的,说麦金利今天要开始用抗凝活性成分的药物,生姜里的姜辣素虽然不直接抗凝但会轻微影响血小板聚集率,安全起见减少摄入量。
“做药膳的给开中药的让步,这还是头一回。”
裴玉珍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莫嫂不情不愿地把切好的姜丝又挑出来一半。
“以前在广东中医院,都是中医给食堂让步——医生开的方子里有薏米,食堂师傅说薏米今天没进货换成大米行不行,我说不行,师傅说那你让病人自己带薏米来。”
麦金利喝完粥,把碗递给迈克。
“今天的姜少了。”
“裴医生交代的。”
“裴医生是怕姜影响中药?”
“对。姜辣素对血小板聚集率有轻微影响。虽然临床上这点影响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但裴医生说,预试阶段,所有变量都要控制到最小,能排除的干扰因素全部排除。”
麦金利把餐巾纸折好放在托盘边上。
“这就是专业。国会山的听证会如果也这么严谨,美国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陈述带着预试药品来到病房。
丹酚酸b的输液袋是山田隆亲手配的,微流控脂质体制备工艺把粒径精准控制在八十纳米,这个尺寸恰好能躲过肝脏的首过清除,又能被肝星状细胞优先摄取。
三七皂苷R1用的是口服制剂,方仲平从茎叶提取的白色粉末装在一号胶囊里,每一粒的装量差异不超过百分之三。
“麦金利先生,我再确认一遍,丹酚酸b静脉滴注,三七皂苷R1口服。给药顺序是先滴注后口服,间隔半小时。滴注过程中有任何不适——头晕心慌恶心皮肤瘙痒——随时按呼叫铃。”
“陈述,你是第三次跟我说这句话了。”
“因为重要。”
“你比我还紧张。”
麦金利把手背朝上搁在藤椅扶手上。
手背上的静脉在午后阳光下清晰可见,老年斑沿着血管走行分布,像是地图上用褐色标注的旧河道。
陈述消了毒,进针,固定,调节滴速。
动作一气呵成。
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窗外的椰子树叶在风里晃了一下。陈述的目光跟着叶片晃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盯住滴速调节器上的数字。
“你出汗了。”
“紧张。”
“紧张什么?”
麦金利指了指输液架上的药袋。
“药又不是你配的,方老师丁老师配的。针又不是你扎的,滴速又不是你调的,但风险又不是你担,我自己担。”
“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就因为风险是您担的。”
陈述把输液管里的气泡排干净,透明的药液在滴壶里一颗一颗往下坠,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麦金利先生,您越是不当回事,我们压力越大。您说您信任我们,信任就是压力。辜负一个参议员的信任,顶多是外交风波,辜负一个说‘死了就埋’的人的信任——”
“那叫没良心。”
“那你更应该放松。”
“为什么?”
“因为数据不会辜负人。”
麦金利靠在藤椅背上,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公理。
“你信数据,我信你。这条信任链的起点是数据,终点也是数据。中间没有政治没有程序没有利益集团。你能想象这种事发生在美国吗?”
“不能。”
“所以数据是对的。”
第一袋丹酚酸b滴完,陈述记录了生命体征。
心率、血压、血氧、体温,全部在正常范围内波动。
半小时后,三七皂苷R1口服给药。麦金利把胶囊吞下去,喝了一口温水。
“味道怎么样?”
“没味道。就是胶囊。明胶。”
麦金利咂了咂嘴。
“你知道我吃过多少种药吗?化疗的顺铂有金属味,放疗后的保护剂有股烂鸡蛋味,止痛的吗啡最奇怪,明明是人造物,却有种说不出的甜。这个胶囊什么味道都没有。”
“最厉害的药,往往最没味道。”
陈述从病历夹上抬起头。
“这话像老郑说的。”
“就是老郑说的。前天在食堂,他跟我说——真正的好药不张扬。人参那么大的药性,嚼起来就是树根子味儿。虫草那么贵,炖汤跟香菇差不多。你们中医这一套,连药理学都透着哲学。”
给药后六小时,陈述抽了第一管血送检验科。
接下来的七十二个小时,所有数据都在按照预案走。
麦金利的肝功能指标在预试期间没有出现异常波动,转氨酶在正常上限附近小幅浮动后稳步回落。胆红素稳如直线,白蛋白轻微上升。心电图正常,肾功能正常,凝血功能正常。
唯一的变化是睡眠质量改善了。
“陈述,我昨晚睡了整整七个小时,中间没醒。”
麦金利坐在藤椅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骨。
“来南岛国之前,我已经十几年没睡过完整的觉了,不是因为肝癌,是因为国会山。那份国防预算案在我脑子里转了十几年,直到现在躺在输液椅上,才真正放下了。”
“丹酚酸b有改善微循环的作用。肝脏血流改善了,身体整体的氧化应激水平下降了,睡眠中枢自然就容易进入深度睡眠。”
“这药还能治失眠?”
麦金利挑了挑眉毛。
“那比安眠药好用。安眠药吃了第二天头昏沉沉的,这个第二天头脑清醒。”
“副作用方面——”
“没有副作用。至少我感觉不到。你们的数据呢?”
“数据也是。一切都在预案范围内。”
陈述翻开病历夹,手指点在最新的检验报告单上。
“丁教授和方老师昨天晚上在分析室里坐了一夜,把给药前后的血液代谢组学数据做了比对分析。丹酚酸b的血药浓度曲线完美匹配体外模型,三七皂苷R1的代谢产物在尿液里的排出时间窗也跟预期一致。”
“所以——成功了?”
“七十二小时观察期还没结束,但从目前的数据看,至少安全性这条底线站住了。中药方案的第一次人体预试,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任何超出预期的毒性反应。”
“超出预期?”
麦金利抓住了这个词。
“预期里包括哪些不良反应?”
“包括但不限于,转氨酶一过性升高、直接胆红素轻微上升、皮疹、恶心、腹泻、头痛、乏力、肌肉酸痛。”
陈述把预案文件翻开,一页一页摊在床头柜上。
“这些是丹酚酸b和三七皂苷R1在各自独立的临床前研究中出现过的不良反应。我们在预案里全部列了,每一种都准备了应对方案——转氨酶升高有甘草酸二铵备用,皮疹有氯雷他定备用,恶心有针灸内关穴备用。”
“结果呢?”
“结果一样都没用上。您的身体对中药方案的反应,可以说,完美得不像是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
麦金利摇了摇头。
“老郑说了,中药这套东西,是几千年慢慢吃出来的。华国人的身体里早就刻着这些化合物的记忆了。我虽然是白种人,但肝细胞的结构跟华国人是一样的,cYp酶的亚型也差不多。药进了血管,该抗氧化就抗氧化,该软化基质就软化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