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接过图纸翻了翻。
看不太懂,但看得出发力,每一根线条都画得笔直,每一个标注都写得工工整整。
“你为什么要拿出来?继续藏着不也行?”
“因为松井跑了。”
阿杰的声音很轻。
“他给我安排的剧本是,带着这套技术潜伏,等风头过了再找他,重新搞派币。但他跑了。他跑了以后我才想明白,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带上我。他说我是天才,其实我是工具。”
“所以你把工具拆了,零件重新组装,送给真正能用的人?”
“对。这套技术本来就不是为骗局设计的。是我设计的。我知道它最好的用途是什么。”
老陈把筷子搁在饭盒上。
“你知道松井现在是死是活吗?”
“不知道,但无所谓了,他没死也不会再回来找我,他知道我不会再上船了。”
“行,那我帮你把这图纸递给李晨。”
当晚。王宫侧厅。
李晨把图纸铺在茶几上。
冷月坐在对面,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这个数据加密层级的设计,思路很像你在南锣国搞的那套账本。但底层协议更干净,没有货币交易模块,纯粹是数据存储和传输。防篡改机制用的是拜占庭容错算法,加了三层验证节点。”
“能用?”
“能用,而且比我们现有的医疗数据传输系统安全得多。上帝之手的临床数据要公开,但不能被篡改。这个系统正好解决这个问题——数据上传之后,任何人改不了,但所有人都能查看,公开性和不可篡改性同时满足。”
冷月把最后一页翻完。
“阿杰这个人,技术上确实是天才,可惜被松井耽误了。”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口。
“你帮我问他一句,他愿意不愿意从工地转到精密加工车间,跟着九条和彦做樱花岛修复项目的数据系统?不算正式编制,算顾问。住工地宿舍,吃食堂,工资跟山田隆一样。”
“他要是问松井呢?”
“告诉他——松井活着,但不叫松井了。人在哪儿不知道。他要是有朝一日想亲自见松井一面,我们帮他找。但找到之后是报仇还是叙旧,他自己决定。”
黎明大学食堂。晚上九点。
陈述趴在餐桌上吃泡面。旁边搁着一本摊开的《分子生物学实验技术手册》,书页上溅了几点泡面汤。
赵一舟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搁在陈述面前。
“咖啡。速溶的。顾雨从实验室柜子里翻出来的,保质期还剩三天。”
“三天够了,今晚要跑三组数据。”
陈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速溶咖啡的苦味混着植脂末的甜腻,像化学试剂兑错了配方。
“麦金利的中药延长观察期数据,下周二要出。裴医生那边等着看R1的血药浓度曲线,丁教授的丹酚酸b代谢产物还要再跑一轮液质,顾雨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了。”
“你熬了三个。”
“我习惯了,在高中刷理综卷子也是这个作息。”
赵一舟拉开椅子坐下。
“你听说没有,樱花岛那边的溶洞,要改建成海洋生态观测站。”
“听说了,布莱恩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那个地下溶洞修复之后,可以辟出一块做深海生物样本库。深海微生物里有很多未知的活性化合物,对中药方案的扩展研究有用。”
“所以科研站不是幌子?”
“幌子是真的——那个科研站真的会搞科研。只是顺便兼做补给码头。北村先生的原话:打仗是输的,粮食是实的。搞科研不耽误修码头。”
陈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搁在桌上。
“你那个退学的同学周睿——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老邱说他每天在图书馆泡十四个小时。数学和英语没问题,生物稍微弱一点。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
“什么话?”
“他说——以前读书是为了考大学,现在读书是为了能站在椰子树的下一片叶子上。绿色的,永远有绿色的。”
“这比喻不错。你教他的?”
“不是。是他自己悟出来的。他说他看了你在预印本上写的那句话——旧叶子掉了,新叶子顶上——就想明白了。原来读书不是独木桥,是椰子树的叶子。一层一层往上长,总有新的出来。”
陈述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泡面碗推开,重新翻开那本沾了泡面汤的分子生物学手册。
“等他的考试过了,让他进课题组。先跟着顾雨跑hpLc,从最基础的纯度曲线做起。基础打牢了,再上基因编辑的操作台。”
华盛顿,麦金利办公室。
窗外的国会山穹顶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映在玻璃窗上像一个模糊的倒影。
迈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外交委员会内部备忘录。
“先生,考克斯参议员今天上午去做了肠镜。”
“结果呢?”
“息肉切除了。病理报告要等一周。但内镜医生初步判断——良性。应该是腺瘤性息肉,还没恶变。他说做完肠镜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给家人打电话,是让他助理查上帝之手的联系方式。”
麦金利从藤椅上坐直了。
“然后?”
“然后他助理告诉他——上帝之手目前没有结直肠癌方向的临床项目。布莱恩教授的优先级是渐冻症,之后才是其他实体瘤。考克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那我得保持健康,等到他们开了结直肠癌项目。”
“所以他开始养生了?”
“对。咖啡戒了。每天跑步机半小时,午餐沙拉不加酱。”
麦金利笑了。
笑声从胸腔深处翻上来,像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白沫。
“恐惧是最好的健康顾问,比任何健身教练都管用。考克斯以前最讨厌运动,现在跑起步来比年轻人都积极——不是因为觉悟,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怕。”
“先生,那樱花岛的事——”
“不用再推了,外交委员会的声明已经说明一切——我们不管了。剩下的让李晨自己去弄。低调一点,别太张扬,别给国内鹰派留把柄。”
麦金利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伸手摸了摸那盆绿萝的新叶子。叶片舒展得很开,叶脉清晰,颜色从嫩绿往深绿过渡。
“迈克,你记不记得胖大姐那句话?”
“哪句?”
“鱼干不会跑,不会骗人。樱花岛这块石头也一样——石头不会骗人。你占了就是你的。国际法写一千条一万条,不如一条绞吸船实在。”
“先生,您这句话如果被苏珊听到——”
“她会写进下一篇稿子里。标题我都替她想好了——《麦金利:一个被东方医学治好的人,为什么开始相信石头不说谎》。内容大概会写——这位参议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后说话越来越像一个南岛国的渔民。”
“这不是贬低。”
麦金利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绿萝的叶尖。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高的评价。”
窗外,华盛顿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
但黎明终会来的。
就像椰子树的叶子——旧叶子掉了,新叶子顶上,永远有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