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打来电话的时候,天刚擦黑。
“念念同学,人找到了。石坝村的,姓石,叫石老五。四十来岁,没成家,爹娘前年走了,一个人守着三亩花生地。最近在邻县一个农药店打零工。”
“他承认了?”
“不承认,但店里的监控拍到了。那天下午,他一个人骑旧摩托车出去,后座绑着黑袋子。回来的时候袋子还在,轻了。那个黑袋子跟你们捡到的一模一样,农药店老板认了。”
“他为什么来?”
“跑了三趟,第一次在村口转悠,第二次问李超,第三次摸到后山。问他动机,一开始说找人。后来说找活儿干。最后说了一句,你们大李家村的地太肥了,连野草都比石坝村的庄稼长得好。”
念念靠在老槐树上,手机贴在耳边,脚指头在布鞋里蜷了一下。
“伤人了吗?”
“没有,就是拔松了七八棵金银花,按治安管理处罚,拘留五天。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该听听。”
“什么话?”
“他说,你们村有钱了,能不能把路修到石坝村口?就这一句。”
念念没说话。风从村口吹过来,把槐树叶翻得哗哗响。
“强国叔知道了吗?”
“知道了,正在村部摔杯子,说要把石老五弄到村部来,当众掰扯掰扯。我说不行,得走程序。他骂我死脑筋,说农村的事不能都按城里来,我头都大了。”
“你先别走,等我过去。”
“行。但念念,有件事我得提醒你。石坝村的人听到消息,已经来了二十多个。把村部围了。说石老五虽然混蛋,但也是他们村的人,要打要罚,得有个说法。两村的人在对峙,气氛不太对。”
念念挂断电话,快步往村部走。经过刘婶家门口,刘婶正在收晾在外面的干豆角,看见她,一把拽住。
“念念,别去!我听说石坝村来了好几十号人,把村部都堵了!你一个女娃娃去干什么!”
“去看看。”
“看什么看!两村人闹起来,锄头铁锹不长眼!”
“那就让他们打,打完了,地里的药材也不长了,明年的分红也没了,你看谁吃亏。”
刘婶愣了一下,念念已经走了。
村部门口的晒谷场上,黑压压一片人头。这边是大李家村的,那边是石坝村的。两拨人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手电光晃来晃去,照在脸上,跟唱皮影戏似的。
石老五蹲在村部台阶上,衣服领子歪着,脸上有块淤青,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
李强国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石老五,你老实说!谁让你来的?是不是你们村的人合起伙来,看不得我们好?”
石老五不说话。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石坝村那边站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花白头发,腰上别着个旱烟袋。念念认出来了,是石坝村的老支书石满囤。
“李强国,你说话得凭良心!什么叫我们村合起伙?石老五一个人的事,不能赖上全村!他就是喝了两口猫尿,一时糊涂!他爹娘死得早,没人管教,我们村已经批评他了!”
“满囤叔,你这话我不爱听。他一个四十多的人,还要人管教?父母不在了,自己就不当人?跑到我地里拔苗,这是畜生干的事!”
“你骂谁畜生!”
“谁拔苗骂谁!”
“李强国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大李家村的人,嘴就是干净!不干净的都去石坝村了!”
“你再说一句!”
“说十句也是这话!”
两拨人往前挤了一步。中间那道线被踩得看不见了。不知道哪个先推了一把,人群里就炸了。嚷嚷声混成一片,手电光乱晃,像一锅煮开的粥。
念念挤到最前面,站到两拨人中间。她的个头在人群里显得很矮,可一站住,两边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都别吵了。”
没人听,后面又有人往前挤。
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往地上一划。笔尖在水泥地上磨出咯吱一声。
“谁再挤,我记名字。回去告诉我爸。明天开始,大李家村的药材基地和饮片厂,不跟这个人打交道。你家的地不收了,活不派了,分红另算。”
大李家村这边,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石坝村那边也愣住了。
石满囤上下打量她。
“你就是那个拿诺贝尔奖的娃娃?”
“是,我叫念念。”
“你拿笔划拉两下,能管住你们村的人?”
“管不管得住,你往后看。但有一句话我得先说清楚。石老五来拔金银花,不对。该批评批评,该处罚处罚,法律说了算。但你们村今天来这么多人堵着,也不对。怎么,想打群架?打赢了,大李家村的药田就归石坝村了?做梦呢。打输了,石坝村的面子就没了?这买卖,横竖都是亏。”
石满囤的旱烟袋在手里捏了捏。
“那你们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石老五的事,派出所处理。但你们既然来了,我就问一个问题。你们村,是不是也眼红我们村?”
没人说话,但那些低下去的眼睛,都给出了答案。
念念转过身,看着大李家村的人。
“你们是不是也防着他们?觉得他们穷,会来抢?”
也没人说话。
“今天这个事,不是石老五一个人的事。是两个村的事。大李家村的地,是肥了。但肥了的地,只长药材,不长安稳。为什么?因为隔壁村的人还饿着。你锅里炖着肉,邻居连汤都喝不上,他天天闻着味儿,能睡得着吗?”
一个后排的后生喊了一声。
“那也不能让他们来偷!”
“偷是不对。但是人为什么会偷?因为没路可走。石老五要是有正经活干,有钱挣,他至于骑个破摩托来拔你几棵草?那不叫偷,叫眼馋到没办法。眼馋到没办法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石坝村那边,有人低下了头。
“所以。”念念看着李强国,“强国叔,大李家村往后要想过太平日子,不能只自己吃肉。得让人家喝口汤。汤不贵,但能暖人心。心暖了,就不眼红了。不眼红了,就不来拔草了。这个账,比农药灵。”
李强国抽了口烟,不说话。
石满囤也抽了口烟。
“娃娃,话是没错。可我们石坝村的人,也不是讨饭的。你愿意给,我们还不一定好意思要。”
“那就一起做。石坝村不是也有地吗?大李家村的中药材合作社,明年要扩种。我们自己村的地不够。如果石坝村愿意把连片的地流转过来,种丹参,种茯苓,统一标准,统一收。技术我们出,渠道我们出,加工我们出。你们出地,出人。收了钱,按股分。这样不是更好?”
石满囤的烟袋在手里停了。
“这事……你能做主?”
“我不能,合作社股东会才能做主。但我可以提。不光石坝村,周边几个村,只要有连片的好地,愿意按标准种的,都可以来谈。大李家村不能把周围的村都变成穷邻居。穷邻居多了,日子没法过。这是实话。”
石坝村那边开始交头接耳。大李家村这边也有人在嘀咕,但声音压得很低。
念念回头看了一眼李强国。
“强国叔,我这话不是冲你。你当支书,护着本村的人,没错。但大李家村要往前走,得有人拉车,也得有人看路。看路的人得明白一个理,路宽了,车才好走。路窄了,车迟早翻。”
李强国把烟掐了,扔在地上,拿脚碾了碾。
“行。这事明天开村民大会。你参加。你爸那边,我打电话说。”
“我爸已经同意了。”
“什么时候同意的?”
“今天下午。他给我发了条短信。说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大李家村富起来以后,得在能力范围内拉一把周边。不说什么共同富裕,就是给人一口汤喝。能喝上汤,谁还愿意闻着味儿翻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