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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太海洋生态观察与研究站挂牌,没有红毯。

也没有记者。

只有三艘船,七个人,一块长条木牌,两把不锈钢膨胀螺丝。

木牌是主岛老木匠做的。

用的木料,是从被炸平的旧樱花岛废墟里扒出来的半截门板。刨了三天,磨出原木色。上面只刻了两行字:

南太海洋生态观察与研究站

深海生物样本库·地震监测·备用通讯

“这牌子,风吹日晒能扛几年?”李晨站在码头新修的平台上,用手指敲了敲木面。

“八年。”九条和彦在旁说,“外面刷了三层海桐油,螺丝口嵌了钛合金衬套。八年内不裂不腐。八年后,换块新的。这地方,木头的命比石头短,但比人长。”

“够了。八年,这岛就该有自己长出来的树了。到时候,从自己树上取材,再换。”

“那得看方叔种的那些木麻黄,扛不扛得住东南面的台风。”

“扛不住,就再种。树跟人一样,前三年都是跪着长的,后面才直。”

冷月从码头东边走过来,手里夹着个蓝色文件夹。

“挂牌可以。但有个条件。站区管理制度先签。无烟站,船离港二百米后才准抽烟。岛上垃圾分四类,违者从当日工资扣。潜水作业,必须有双人互查。氧气瓶余量低于三十,强制上浮。”

李晨笑:“你这制度,比挂那块木牌还硬。”

“木牌是给外面看的。制度是给自己人用的。外松内紧。这岛离三岛最远,出了事,直升机都不一定来得快。规矩软,命就薄。”

“行。签。我第一个。你盯着。”

冷月把文件夹打开,推到李晨面前。

李晨签字时,周晓禾发来一条简讯。

就一行字:

“牙齿党五席到位。你那边挂什么,都不用再低头。”

李晨看了一眼,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签字。

挂了牌,一行人沿着新修的石阶往岛心走。

石阶两边,旧弹坑已经填平。

填坑用的不是普通碎石。

是从新岛拉来的生物滤料。

这种料,孔隙率高,透水快。雨水落进去,十几秒就能渗到地下。表面不长青苔,脚踩不打滑。

“这石阶,是按林海音的设计铺的。”孟总工走在最前面,“台阶高度十二厘米,宽度三十五。适合潜水员穿脚蹼走。也适合以后游客穿凉鞋走。雨再大,水不积。水不积,蚊子就少。”

“她人呢?”李晨问。

“在底下。带着两个水文组的,测地下渗出水的流速。她说,这岛最值钱的不是上面的房子。是下面那层看不见的含水层。先摸清地下的水怎么走,再决定地面建筑往哪儿压。”

“新岛那套,她要复制过来?”

“不是复制。是升级。新岛是填出来的,下面是死地基。樱花岛不同。这岛本身就是礁盘,底下四通八达。海洞、裂隙、火山岩管。水从海里进,从礁缝出。等于天然的地下水网。林海音说,这叫‘岛呼吸’。”

“岛呼吸?”

“对。她在老碉堡边上打了三个观测井。潮涨时,井水位升高。潮落时,降下去。涨落差五到七厘米。这说明,岛体内部和海水是通的。有节律。像肺。”

李晨点点头。

“所以她不让大挖。挖多了,把这层‘肺’凿穿,岛就憋死了。”

“憋死倒不至于。但生态会变。变差了,水母不来,海藻不长。到时候再修复,花十倍的钱也回不来。”

“那建筑怎么办?不能都搭帐篷吧?”

“建筑只落三处。第一,码头后方,综合站房。第二,东侧碉堡遗址,通讯与观测。第三,南湾背风处,水母实验站。其他区域,用栈道连。不铺大路。不上重车。”

“南湾水母实验站,设计定了吗?”

“初稿。菲利克斯提了个想法,把实验室半沉到海面以下。用玻璃钢做外壳,里面用海水做恒温。不装空调。四周挂网箱。科研人员坐进去,等于坐在水母堆里。外面看,像块礁石。”

“不装空调?夏天怎么办?”

“靠地冷。这个站房,一半埋在礁盘里。底下温度常年在十六到十八度。用热交换管引上来。外墙再做双层遮阳。夏天最热的时候,室内不超过二十六。冬天不用暖气。省电。也安静。人坐在里面,能听见外面水母游动时,伞缘划开水的声。”

“这听着,不像实验室。像庙。”

“念念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听水轩’。”

“听水轩。”李晨重复了一遍,“这名字,比我起的好。”

“念念说,做水母研究,不是天天看显微镜。有时候,得闭上眼睛听。水母游起来没声音,但水会响。水响了,你就知道,有东西在呼吸。”

“她人呢?今天没来。”

“在希望岛。跟奥洛夫教授排下周的训练计划。英格丽德又减了一次呼吸机。这几天,晚上能自己睡四个小时。白天可以走五百步,不扶墙。奥洛夫说,可以考虑半脱机。”

“这是好消息。”

“还有更好的。她说,如果这周数据稳住,下周就让英格丽德来樱花岛住两天。试试在不同海况下,呼吸和步态会不会受影响。”

“这又是奥洛夫的主意?”

“嗯。他说,实验室里好,不算好。得到岛上住两天。让海风把数据吹一吹。让病人踩踩石头,闻闻礁石缝里的死牡蛎味。人得重新学会在复杂环境里稳住气。稳住了,才是真的回来。”

“这老头,越来越像个水手。”

“他本来就是水手。他在斯德哥尔摩,每年冬天都要去波罗的海的岛上看冰。他说,人不能一直待在玻璃后面。玻璃后面的数据,没有咸味。”

李晨笑。

“那让他来。住南湾。让他跟老陈一条船。两个老头,一个数鱼刺,一个看水母。都是怪人。”

“别。老陈昨天说,他不跟奥洛夫一条船。”

“为什么?”

“老陈说,奥洛夫吃鱼,骨头摆得像解剖图。他看了晚上做梦,全是鱼骨头围着他开会。”

“这借口,真像老陈。”

“不是借口。是真怕。他说,他一辈子活在海里,最见不得谁把鱼吃得太讲究。鱼死了,还被摆那么齐。不自在。”

“那让方叔陪奥洛夫。”

“方叔更不行。他跟奥洛夫已经因为鱼汤里放不放姜,拌过两回嘴了。再让他们住一个岛,非打起来。”

“那算了。让陆小满陪。年轻人。扛得住。”

“陆小满说,她可以。只要奥洛夫别每天五点把她拎起来看日出。”

“这姑娘,前辈子可能是棵树。这么爱睡。”

“不是爱睡。是白天训练强度大。她一个人盯着英格丽德,还要记呼吸曲线。一天下来,腿比病人都肿。”

“那再配个人。让周睿去。他学生信,可以顺便把动态监测的算法优化一下。两个人轮班。”

“行。我回去就跟念念说。”

走到岛心高处,风一下大了。

东侧碉堡遗址已经支起一圈钢架。

工人们正在往钢架上挂伪装网。

网是深绿色的,上面编了假叶子。

“通讯天线呢?”李晨问。

“还没装。九条家的轻量天线,下周三到。先用临时电台。”孟总工指着碉堡西侧一块平地,“那儿打三个锚点,拉一根三十五米折叠杆。白天放倒,晚上升。不占地方,也不显眼。信号能覆盖三个主岛。如果南边有船,能提前九十分钟收到应答。”

“九十分钟,够干什么?”

“够渔船掉头。也够海监船从主岛赶过来。我们不拦截,只记录。记录,就是态度。”

“好。就按这个走。通讯站,以守为主。不主动截别人的信号。谁问,就是渔业安全广播。清楚吗?”

“清楚。”

冷月在后面补充:“通讯站的电,走海底电缆。但备用电源不能只有柴油。岛上风大,装六台小型垂直轴风机。不占地方,噪音低。再配一组海流发电,放在西南海沟。这样,就算主电缆被锚断,站里也能自己撑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