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把这个留言,拿出来讨论?”
“对。先让全组看。不急着定。再看看有没有更紧迫的。但帕金森,已经排进前三了。”
“那剩下的两个是什么?”
“一个是早发性认知障碍。一个是运动神经元病里的其他亚型。这两个,也能用我们手里的工具碰。”
“那如果最后选帕金森,你准备怎么跟那个货车司机说?”
“不说。治好了,他自己会知道。治不好,我们更不能打扰。”
“不打扰,也是一种尊重。”
“对。就像医生不会追着病人说,你的病,是我治的。病好了,路是他的。我们只负责,把拦路的那块石头搬一下。搬完了,自己走。”
“所以,这个问病,还要继续收多久?”
“收到月底。等世界都说完了。我们再关门,数一数,哪个声音最大。哪个最大,就是下一个我们要砸的墙。”
“要是最大声的,不是病,是别的呢?”
“比如?”
“穷。很多人说,穷是最大的不治之症。”
念念抬起头。
“穷,不是病。是病根。要治穷,光有实验室不够。得治地,治水,治路,治人心。这不归上帝之手。这归南岛国的码头,和那些种药材的土。”
“所以,我们不管?”
“管。但不是现在。先把能治的,治好。把路开出来。路一多,人就有得选。有得选,就不穷。”
“你爸说过这话。”
“他天天说。我耳朵都起茧了。但最近发现,他说得对。路通了,脚就快了。”
第六天,一封特殊的信到了希望岛。
不是邮件,是手写信。
从华国大李家村寄来的。
信封上写着:“念念收。大李家村刘婶寄。”
念念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红纸。
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治心病。”
念念看了半天。
“刘婶的字,还是这么歪。”她笑。
“她为什么写这个?”顾雨问。
“因为她最想治的,是村里那些见不得别人好的人。她说,这是最难的病。比癌症难。”
“这算不算病?”
“算。穷病。心病。都是病。但不是我们实验室能治的。不过,她提醒了我。有些病,不在基因里。在人心。我们治不了。但有人能。比如明觉法师。比如北村。比如时间。”
“那我们把这条也记上。”
“记。不然刘婶的毛笔白练了。”
到了晚上,希望岛下起小雨。
雨丝打在实验室的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念念坐在电脑前,把这几天的故事,一条条整理出来。
秦铮过来,放了杯热水。
“还在看?”
“我在想,这个问病,问对了。它让我知道,这世界上的病,不只是教科书上的那些。还有很多,藏在普通人的日夜里。不显眼。但疼。”
“那你觉得,我们下一步,到底治什么?”
“等这场雨停。等所有声音都落下来。等那些最亮的光,自己排好队。然后,选一个。不回头。”
“要是选错了呢?”
“不会。我们不是选。是跟着声音走。声音越大,说明那堵墙后面,关着的人越多。我们只是,把最挤的那扇门打开。”
“门开了,他们真能走出来吗?”
“不知道。但至少,光能进去。有了光,就有人能活。”
雨越下越大。
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像全世界的人,在同一个夜晚,轻轻喘气。
第九天,公告的传播范围已经远远超出医学圈。
有歌手在演唱会上念了那段话。
有出租车司机在电台里读。
有非洲的乡村医生把它翻译成当地土语,贴在诊所门口。
“你家里有没有一种病,医生说没得治,你偏不死心?”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无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希望岛收到的故事,已经超过四十万条。
冷月专门调了八个数据员来整理。
“不能全看。先把重复病种合并。再看年龄段和地域分布。最后,筛出那些连名字都很少见的病。”冷月站在机房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为什么先筛罕见的?”顾雨问。
“因为常见病,有人管。罕见病,没人管。没人管,声音就小。声音小,更不该漏。这个问病,不是比谁嗓门大。是把那些被挤在角落里的,也拉出来。”
“可是,常见病的人更多啊。”
“常见病的人多,但我们不是医院。治不了那么多人。我们要做的,是给那些连药都没有的病人,先找条路。路少,也比没路强。”
“所以,帕金森可能不在第一梯队?”
“不一定。帕金森虽然是常见病,但发病年龄在变早。如果连货车司机都开始手抖,这就不只是医学问题。是职业病,是过劳,是社会病。我们有矿化支架和神经修复方案,碰它,不是不可能。”
“那排第一的,会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觉得,最后站出来的,肯定不是我们猜的那个。从来都不是。是那个让所有人看完,都沉默半天,然后说,就它吧。”
第十天,一条短视频在网上爆了。
视频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轮椅上,脸被打了马赛克。
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拽出来的:
“我不求你们治我。我求你们治我妈妈。她有阿尔茨海默症。她已经不认得我了。但她每天还坐在门口,等我放学回家。我今年三十一了。她不知道。她以为我还在念高中。她就那么等着。”
“你们说,你们会听。那我就说。我不要我的腿。我要我妈回来。你们治不治得了,先回我一声。别让我的声音,也丢进海里。”
视频下面,留言疯了一样涨。
“看哭了。我奶奶也这样。她不记得我,但记得我小时候爱吃的糖。”
“这病,比死还可怕。人活着,但灵魂已经走了。”
“求上帝之手下一个治这个。不是为她一个人。是为几千万个等在家门口的父母。”
念念看完视频,把手机轻轻扣在桌上。
“阿尔茨海默。”她说。
“声音,自己站出来了。”秦铮低声说。
“不是最大的声音。是最重的。这个病,不尖叫。它每天只做一件事——把人从记忆里,一点一点擦掉。擦到最后,只剩下个空壳。”
“我们手里的重启轴,能不能擦回去?”
“不知道。但有可能。Foxo3A,AAV衣壳,矿化支架,这些在渐冻症上验证过。阿尔茨海默,是海马区和前额叶的退行。血脑屏障,是最大的坎。但坎,是人踩的。”
“所以,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它?”
“先等月底。等所有声音都落地。如果到那天,阿尔茨海默还是最重的那一个,就定它。不犹豫。”
“那今天这个视频,要不要回?”
“回。就一句:听见了。我们听见了。”
“够吗?”
“够。她要的,只是这一句。”
傍晚,雨还在下。
念念站在实验室门口,看雨水从房檐淌下来。
顾雨从后面跑过来,头发湿了一半。
“念念,公告下面来了个奇怪的留言。”
“什么留言?”
“只有一行字。写的是:最后一个不治之症,是衰老。你们敢碰吗?”
念念转头看她。
“谁写的?”
“匿名。Ip在瑞典。但用了跳转。追踪不到。”
“瑞典。”念念低声重复,“奥洛夫那边?”
“不像。他说他从来不上这些平台。”
念念没说话。
她看着外面的雨,忽然笑了。
“敢不敢碰衰老?这个人,真会问。”
“那你怎么回?”
“先不回。这问题,太早。但我们确实在碰了。灯塔水母,不就是衰老的反面吗?只不过,现在说出去,全世界都会说我们疯了。”
“疯和希望,是一回事。”顾雨说。
“你学的倒是快。”
“跟你学的。”
雨越下越急。
远处的海面,已经看不清了。
只有灯塔的光,在雨雾里,一明,一灭。
像在说:
“我还在。路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