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想象中还快。
一个小时后,南岛国议会。
许白珊正在主持基础设施委员会的例会。
秘书把手机递过来,低声说:
“上帝之手发了。阿尔茨海默。全球已经炸了。”
许白珊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
“各位,我打断一下。不是交通的事。但跟我们最关心的那个岛有关。希望岛刚刚宣布,下一步,要研究阿尔茨海默病。这个消息,会带来大量外部关注。我建议,本周内,把希望岛医疗中心的扩建计划,往前排。尤其是脑科学专项实验室。不能让人家来了,连个像样的冷冻间都没有。”
“许议员,这是不是太急了?阿尔茨海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人质疑。
“所以更要早。等别人把路修好了,你再去铺水管,水早让人接光了。我们现在,不是帮忙。是先把自己该做的,做在前头。这病,以后不光是医学。是养老、护理、保险,是每一家都躲不开的事。南岛国要是连个研究基地都拿不出来,还谈什么向世界问病?”
“那就排吧。钱从哪出?”
“财政预备金。冷月部长已经给了意见。她不批面子工程。但这个,她批。”
“批了多少?”
“第一期,四千万南岛国币。不够再调。但每一分,都要见影。”
散会后,许白珊走到窗边,给念念发了条消息。
“议会过了。脑科学专项实验室,下个月动工。四千万。冷月签字。别让我在预算听证会上丢人。”
念念回了一句:
“保证不让你的预算白花。实验室建好,第一个请你去切脑片。”
许白珊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这丫头,真是什么都敢说。”
伦敦。
一家私人养老院里,一个老妇人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发呆。
她女儿坐在旁边,把手机递到她眼前。
“妈,你看。有个地方,说要治你这种病。”
老妇人没反应。
眼睛还是看着窗外。
“她说,这病,不是你不爱我。是脑子里的河,干了。”
老妇人的手,轻轻动了动。
“河……干了……”她含含糊糊地重复。
女儿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对。干了。但有人在找水。有人听见了。妈,你不是一个人。不是。”
老妇人不再说话。
但那只手,慢慢抬起来,盖在女儿手背上。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石头上。
这个画面,被女儿发到了社交媒体上。
配文只有一句:
“她不记得我。但她的手,还认得我。”
二十四小时内,这条视频的播放量,突破两亿。
有人问:“这是不是上帝之手策划的?”
有人回:“他们只发了一段话。剩下的,都是真事。”
有人问:“那地方在哪儿?怎么去?”
有人回:“去不了。那里不对外。但你可以写信。他们真的会看。”
于是,信件像雪片一样飞向希望岛。
不是求药。
是讲故事。
“我爸爸以前是数学老师。现在,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但他每天还坚持用粉笔在墙上画圈。说是在算一道题。可墙上,什么都没有。”
“我奶奶把家里所有人的照片都翻出来,每天对着看。看完了,就把我的照片放进她枕头底下。她已经不知道我叫什么。但她说,这姑娘,要好好睡觉。”
“我丈夫只记得我们刚结婚那几年。他天天在家门口等我,叫我小名。可我已经五十多了。他看见我,笑着说,你长胖了。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妈不肯洗澡。不是闹。是她怕水。她小时候掉进过河里。这件事,她忘了。但她的身体,还记得怕。”
“我爷爷每天晚上都要出门。问他干什么,他说,去接我奶奶。我奶奶走了十年了。他说,天黑了,她一个人不敢走。”
故事从世界各地涌来。
有英文的,有中文的,有阿拉伯文的,有西班牙文的。
冷月又调来八个年轻人。
“别只归档。要分类。每个故事,把关键信息摘出来。病前职业、发病年龄、最早出现的变化、现在最严重的症状。越细越好。以后研究用得上。”
“冷月姐,这些信息,涉及隐私。”
“所以,全用编号。一个故事一个号。只在内部流转。谁敢往外带,直接走人。”
“明白。”
“还有。把那些‘身体还认得’的故事单独存一个文件夹。这些,是以后最有价值的研究线索。记忆可以被抹掉。但身体里的某些东西,还在。那些东西,可能就藏着修复的入口。”
“就像英格丽德的手,能稳住勺子。”顾雨在旁边接话。
“对。身体比大脑诚实。大脑忘掉的东西,身体不一定忘。这可能是另一种路。不直接从记忆下手。从身体回去。”
“从身体回去。”念念重复了一句。
“这条路,可能更慢。但更稳。人不能直接找回记忆。但人可以先找回力气。有力气,才能重新学走路。会走路,才敢出门。敢出门,才有人愿意等你回家。等的人多了,有些丢掉的,也许就回来了。”
“冷月姐,你这话,像明觉法师。”
“我这是审计心得。账本丢了,不要直接找账本。先找凭证。一张一张补。补到最后,账就平了。人也是。记忆是账本。身体是凭证。账本没了,先补凭证。”
“那要是凭证也没了呢?”
“那就重新做账。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是新的一页。这一页,也是账。记得牢牢的。就不怕。”
冷月说完,转身走了。
实验室里,几个年轻人安静了一会儿。
顾雨小声说:
“冷月姐,是真厉害。连阿尔茨海默,都能讲成会计学。”
“因为她在算。”念念说,“她算的不是钱。是人的下辈子。这种人,全南岛国就一个。”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读信。把这些故事读完。读到那根最细、最韧的线自己浮出来。线浮出来,我们就能顺着往下走。”
“线是什么?”
“现在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钱。不是名。不是诺贝尔。是很多人,在快忘了之前,拼命抓住的那一点东西。可能是你手心的温度。可能是门口的一双鞋。可能是一句话。我们就从那里,开始。”
“那里,是什么?”
“是人还愿意回来的地方。”
顾雨吸了吸鼻子。
“那我去拿纸巾。这信,得哭着读。”
“顺便给我拿一包。”秦铮说。
“还有我。”陈述说。
念念看了他们一眼。
“别拿纸巾了。拿个桶。今晚,海风大,眼睛容易进沙子。我们要读很多很多沙子。”
四个人,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