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桂芳婶停了一下。
“你……不要走。”
“我不走。我在这。”
“你叫什么?”
“王木匠。”
“王木匠……”
她重复了一遍,像把这三个字,往心里按了按。
门关上了。
院子里,刘婶憋了半天,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这病,怎么这么熬人。比他妈坐月子还熬人。”
“所以,我们才来。”念念说。
“念念,你跟婶子说句实话。这病,到底能不能好?”
“能慢。能稳住。能让今天记住的,明天还能认一半。后天再认一半。就这样,一天比一天多一点。也许半年后,她能自己说,王木匠,给我买把木梳。到那时,就算赢了。”
“要求这么低?”
“这病,要求不能高。高了,是伤自己。桂芳婶现在的状态,在早期里算好的。她能跟人说话。能坐。能自己吃。这些,都是底子。底子好,路就还能修。”
“那修路的人呢?就靠你们几个?”
“不。靠王木匠。靠你。靠全村。靠她自己。我们只负责给图纸。真正每天挖土铺路的,是家里人。”
“我懂了。就像种地。你们给种子。地,还得自己翻。”
“对。刘婶,你比县里的干部还明白。”
“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个剥蒜的。”
“剥蒜的,最懂怎么让东西入味。”念念说。
秦铮合上本子。
“桂芳婶今天,说了十七个字。比上次多了四个。其中‘板凳’出现了两次。说明长期职业记忆的碎片,还在。王木匠说‘板凳’,能引出她自己的语言输出。这是非常好的切入点。”
“你就不能把话说通俗点?”刘婶瞪他。
“通俗点就是:王木匠一提板凳,她就想说话。以后每天,多提板凳。”
“那行。我明天就带个小板凳过来。让她坐。让她说。我嘴碎,能跟她说一下午。”
“别一下午。二十分钟够了。时间太长,她累。累了,明天就不来了。”
“二十分钟,我还没热身。”
“刘婶,你这嘴,二十分钟能把死人说活。”念念说。
“那是我本事。年轻时候,我在村口给生产队记工分。队长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就这张嘴,能把两个闹分家的人说成一张桌上吃饭。”
“那你就用这个本事,陪桂芳婶聊天。聊她以前的事。别聊太久。聊到她想睡,就停。每天留一点。别一次性倒完。”
“行。听你的。我又不是那不懂事的婆娘。”
“你当然不是。你是全大李家村,最懂事的婆娘。”
“你少来。你奶奶听见,又要笑我。”
“我奶奶说,全村就你一个敢跟她说实话。”
“那是。你奶奶那嘴,一般人接不住。我接得住。所以我们俩老凑一块。”
“等桂芳婶稳定了,我想请你去希望岛,跟莫嫂一起,给志愿者们做几天饭。”
“做饭?我只会做土菜。”
“土菜最好。那些老人,吃什么药都比不上吃一口家乡味。莫嫂做的是食堂味。你做的是灶头味。灶头味,能让人想起家。”
“这么重要?”
“重要。所以你去不去?”
“去。但我要带两个人。一个帮我烧火,一个帮我择菜。不然干不过来。”
“行。工钱按食堂临时工算。”
“工钱就免了。你给我报销车费就行。要不,你帮我出点虾皮钱。我给你们做一顿虾皮炒辣椒,保证吃得你们把舌头咽下去。”
“成交。”
刘婶又擦了把脸,风风火火地往自家走。
“我回去看看她。她一个人坐门口,别又把鞋脱了。”王木匠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秦铮往屋里看了一眼。
“王叔,桂芳婶睡了?”
“睡着了。手还抓着我裤腰。像小时候抓她娘。”
“这是好事。说明她对你的依赖还在。依赖在,关系就没断。关系没断,记忆就有锚点。”
“锚?”
“船在海上,不漂走,是因为有锚。你是她的锚。你越稳,她越不容易被冲走。”
王木匠沉默了一会。
“那我把铺盖搬她屋里。夜里她醒,总喊冷。其实屋里不冷。她就是心里冷。我睡旁边,她能多睡一个钟。”
“别搬。你睡隔壁。但门留个缝。让她知道你还在。又不至于太依赖。太依赖,她自己那部分力气,就长不出来。”
“这中间的度,太难拿。”
“对。所以以后,我们每天会给你发一张表。你就按表上的来。几点叫她。几点陪她走。几点给她擦手。几点晒太阳。一天六个动作。每个都简单。但一个都不能省。”
“这比做板凳细。”
“做板凳,差一毫米,坐不稳。这个也一样。差一分钟,效果就差。但你别慌。先按最简单的来。今天起,睡前给她擦手。用热水。从手腕到指尖。一遍。再一遍。直到她手指张开。”
“她手指不张。老是攥着。”
“攥着,是害怕。热水能把她从害怕里拉出来一点。你试试。”
“好。我试。”
秦铮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几包用艾草熏过的粗盐。
“这个,裴玉珍配的。专门给手脚冰凉的老人用。热水里放一小把。擦完手,别马上擦干。让热气自己散。散的过程中,你握着她手。”
“这不就是泡脚吗?”
“差不多。但只擦。不泡。泡久了,气虚。擦,是把热往表层逼。让她皮肤醒过来。皮肤醒了,人就醒了一半。”
“我懂。木料也是。有些老木头,不能泡。泡了,糟。得拿热毛巾焐。一点一点焐。焐软了,才能弯。”
“王叔,你比我还懂。”
“我懂木头。不太懂人。但我愿意学。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
王木匠转身回屋。
念念和秦铮站在老樟树下。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这事,比渐冻症还难。”秦铮说。
“难。但更值得。渐冻症,是肉体的牢笼。这个病,是把一个人从自己的记忆里流放出去。你说治好了身体,人回来了,可她看你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才叫疼。”
“所以,我们要修的,不是记忆。是关系。是人和人之间,那条快要断掉的线。”
“对。这也是回家计划最核心的东西。技术,只能把路铺到门口。最后拉开门的人,还得是家里人。”
“那明天,我们做什么?”秦铮问。
“明天,去石坝村。赵主任说,那边摸底出六个老人。其中一个,是民办教师。以前在村里教了三十年书。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但他还记得《望天门山》的调子。”
“还记得调子?”
“赵主任说,他每天站在村口,拿着粉笔头,在石头上写‘天门中断楚江开’。写到后面几个字,手抖。但调子不变。读起来,还是那个味。”
“这跟芬兰那个收音机方案,一模一样。声音记忆,比语义记忆保留得更久。”
“所以,明天去听。听他怎么读。听他的学生怎么应。也许,声音这条路,真能通。”
“好。明天去石坝村。”
“今晚,我陪你回家。你把蒜剥了。”
“你呢?”
“我看奶奶。顺便让她看看,我鞋面上的海兔子,绣得像不像。”
“她一定绣得像。她连你小时候掉了几颗牙都记得。”
“所以,阿尔茨海默这个病,我最恨的,就是它居然敢碰记忆。记忆是奶奶那样的人,用一生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它说拆就拆。我不答应。”
“不答应,就干它。”秦铮说。
“对。干它。往死里干。”
风又起了。
老樟树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像是整座村子,都在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