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伐利亚南部。
一座建在半山腰上的旧城堡,石墙爬满深绿的爬山虎。天阴着,雾气从山脚漫上来,把尖顶和塔楼泡得发灰。
城堡东翼的书房里,壁炉烧着几根松木。火光不大,偶尔噼啪一声,把墙上的鹿角影子晃得一跳一跳。
一个老人坐在高背椅里。
深灰羊毛开衫,黑框老花镜,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易经》。德文版。书皮包了牛皮纸,边角磨得发白。
敲门声。
“进来。”
伊莎推门进去,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头发被山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爷爷,您找我。”
“坐。”
她坐到壁炉边的矮凳上,把纸放在膝盖上理了理。
老人没看那沓纸。
“你今天带回来的东西,跟这台手机有关?”
他指了指茶几。那里摆着一部老式按键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消息。英文。只有两行。
“上帝之手开始研究端粒酶。龙虾。未济卦。”
“您都看到了。”
“我还没瞎。说吧,具体情况。”
“昨晚,奥洛夫在希望岛内部讲了一堂课。从龙虾的端粒酶,讲到《易经》最后一卦未济。核心观点是,生物学永生不等于不老。龙虾会不停长大,壳却不会跟着长。每次蜕壳都是一次渡劫。蜕得越成功,下一次越难。最后要么累死,要么卡在壳里。所以生命永远处在未完成的状态。”
老人翻过一页《易经》。
“未济。火在水上。没渡过去。”
“对。他说,人是临时聚合的形。生死只是形态转换。元素不灭。只是回家。”
“好一个回家。”
他合上《易经》,慢慢站起来。
“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敢碰这个话题了。”
“爷爷,您不惊讶?”
“我惊讶的是太晚。不是太早。我们冯家,从七十年代就在看灯塔水母。你曾祖父亲自批的钱。实验室建在瑞士。二十三个博士。做了六年。最后死在一件事上。”
“能量代谢。”伊莎说。
“对。水母能逆转。我们也看见了。可它逆转一次,要烧掉多少能?细胞能跟上。我们人的细胞,跟得上吗?跟不上。跟不上,逆转就是空话。你那三个专家,弗兰克、卡塔琳娜、菲利克斯,走之前,我跟他们说过。我说你们去,先听。别急着反驳。看看这帮年轻人,怎么把这个老问题,嚼出新味道。”
“他们已经传回消息了。最近的数据,很怪。”
“怎么怪?”
“海兔实验。三七提取物让tau蛋白磷酸化下降四成。海兔的记忆路桩子,加固了。但靠的不是兴奋。是稳。像给人打地基。”
“地基。”老人重复了一遍,走到窗边,“打地基,比装修难。装修是给外头看的。地基,是给日子自己长的。”
“爷爷,这话跟李晨说的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真话都长一个样。不论中国德国,不论早晚。”
他转过身。
“伊莎,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信佛吗?”
“您说过的。因为佛说,万法皆空。”
“空不是没有。空是永远不完成。跟未济一样。跟龙虾一样。蜕一层,还有一层。我们冯家的男人,活不过五十。这个病,像壳。我三十五岁就等着死。你父亲,四十七岁死在瑞士医院里。我没掉泪。那时候我想,这就是我们的壳。脱不掉。直到李晨的女儿,用脐带血,把这层壳撬开一条缝。从那天起,我就不再信‘命’。我只信‘门’。开门的人,不是神。是那帮不怕黑的人。”
“他们现在想修脑子的桥。”伊莎说,“海兔、类器官、miR-132。摊子铺得很大。冷月已经批了预算。但接下来要用的钱,不是几千万能打住的。”
“多少?”
“九条和彦估计,光是把支架和基因递送推到灵长类,最少再要九位数。而且,外面药企已经在动。前几天,三家机构出价想买海兔数据。被老陈回绝了。但人家不会只伸一次手。”
“你怕什么?”
“怕您不知道。怕家族觉得,这是把钱扔进一个填不满的洞。我虽然是您的孙女,可冯家不是我一个人。上面还有那么多人。”
“上面的人,大多数没经历过蜕壳。他们只见过城堡里的石头。以为石头下面,不该有湿气。你去告诉他们,湿气不除,石头会烂。烂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您的意思是——”
“全力支持。不对。是无条件支持。他们要人,给最好的人。要设备,给最新的设备。要钱,没有上限。但有两个要求。”
“您说。”
“第一,数据必须公开。第二,不能卖给任何一家药企。包括我们自己在欧洲的产业。”
伊莎一愣。
“爷爷,您是怕——”
“不是怕。是知道。这个东西一旦变成专利,就是下一个壳。壳越厚,人越脱不出来。冯家已经背了几百年壳。不能再背新的。”
“那南岛国那边,怎么对外说?”
“就说,冯家的钱,跟着真理走。真理走到哪,钱就铺到哪。”
伊莎低头,在手机上记。
“我今晚就给冷月发正式函件。”
“不要发函。”老人摆摆手,“函件太冷。让弗兰克,把这话当面带过去。跟那个叫念念的丫头说,我老头子,不看诺奖。看的是她敢不敢在人最怕的地方,放一把火。放了,我就加柴。”
“加柴……”
“对。未济卦,火在水上。水压着火。可火不灭。因为火知道,水总得动。一动,就有缝。”
伊莎笑了。
“您这算卦,比我这个学生物的还像科学家。”
“我不是科学家。我是老农民。一辈子就看土地、火、水。没了。”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部旧手机。
“这个奥洛夫,有点意思。一个瑞典人,讲龙虾,讲《易经》。放到二十年前,你曾祖父会连夜开车去见他。但今晚我不去了。我困了。你替我做一件事。”
“您说。”
“把我书房里那本《易传》,寄到希望岛。给那个叫念念的。不用写什么话。就在扉页上写四个字。”
“哪四个?”
“先破后立。”
伊莎站起身。
“我记下了。那,我今晚回不回南岛国?”
“先留下。陪我把剩下的茶喝完。你也有很多年,没跟我这么说过话了。”
“您平时太凶。没人敢找您喝茶。”
“凶?我那是脸长。不是凶。”
“都一样。”
“胡说。凶,是心里有火。脸长,是骨头不听话。你爷爷我,心里没火。只是想看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给后人,再搭一段路。”
伊莎蹲下来,把壁炉里的松木拨了拨。
火星跳起来。
“爷爷,您说,人的脑子,真的能修好吗?”
“不好说。但修着修着,人就醒了。醒着,比什么都强。你太奶奶最后那几年,连我都不认识。我不信神。但那时候,我愿意磕。磕到石板裂开。磕到有人告诉我,她还能回来。结果没有。人没回来。壳,也没脱成。所以,现在看到有人愿意修这条路,我比谁都高兴。”
“那这条路,到底有多长?”
“没头。未济嘛。可走起来,就不怕头在哪儿。怕的是你不走。”
伊莎没再说话。
书房里,只有松木燃烧的声音,和远处山风穿过旧石墙的低鸣。
第二天。
伊莎给希望岛打了个电话。
接的是顾雨。
“喂?伊莎?你那边几点?天没亮吧?”
“五点半。顾雨,你开免提。让念念也听见。”
“她在我旁边。说。”
“我爷爷昨夜发话了。原话,我一个字不改,念给你听。”
“你等等,我找支笔。”
“不用记。听完就懂。他说,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敢碰这个话题了。冯家,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要钱,没有上限。只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数据必须公开。第二,不能卖给任何一家药企。包括冯家自己的产业。”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伊莎。”
“嗯。”
“你爷爷,真这么说的?”
“你以为我会编一个老头子的话来哄你?他还说,让弗兰克带话过去。他看重的不是诺奖。是敢不敢在人最怕的地方放一把火。放了,他就加柴。”
顾雨在那边吸了一口气。
“我起鸡皮疙瘩了。”
“我还没念完。他让我寄一本书给念念。扉页上写四个字。”
“哪四个?”
“先破后立。”
又是几秒沉默。
“替我谢谢你爷爷。”念念的声音传过来,很低,但很清。
“你先别急着谢。我爷爷还说了,活到一百岁,不是让人白活的。他这一辈子,没做成的事,全押在上面。你们要是把这事干砸了,他就在城堡里点一堆火。不是给你们看。是给自己看。说,又白等一回。”
“你告诉他。”念念说,“火,我们这儿也有。蓝眼泪,天天晚上亮。比壁炉好看。让他来。这里能看见一个人怎么从黑屋子里往回走。”
“他腿不好。坐不了太久的飞机。”
“那就让看不了的人拍给他看。我们这一路,都有人拍。拍得土。但真。”
伊莎笑了。
“行。我过两天回去。带人和钱一起回来。对了,你们那座桥,建到哪儿了?”
“刚打好第一个桥墩。桂芳的类器官,培养得不错。她的miR-132启动子,甲基化确实比正常人高出一大截。等于她的桥,比别人的多焊了一层。我们正试怎么松。”
“松?用化学剂硬去?”
“不是。先调环境。培养液里的炎症因子,降了两个档。部分甲基化,自己就开始松了。这说明,环境先动手,比药还稳。”
“环境怎么调?”
“把温度、氧浓度、糖浓度,都往‘安静’的方向调。让细胞觉得,自己在海边,不慌。细胞一不慌,自己就肯修东西。”
“细胞也有情绪?”
“有。只是比人慢。你骂它,它记仇。你哄它,它干活。”
“这理论,能写进家族内部报告吗?”
“写。就说,细胞跟人一样。得哄。不能逼。逼急了,桥没修好,它先跳河。”
伊莎笑出了声。
“念念,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莫嫂了。”
“我在岛上,天天听她讲理。不学坏就不错了。”
“行。我回去,你让莫嫂给我留一锅海鲜粥。我想那一口,想得睡不着。”
“你早点回来。冷月最近天天往新岛跑,食堂都冷清不少。你回来,多个人抢饭。”
“好。帮我给桂芳带个话。说德国这边,有个老头,在山上等她的桥修好。修好了,他请她喝黑啤。”
“她喝不了酒。”
“那就喝苹果汁。我们这儿的苹果,甜。跟希望岛的橘子一样甜。”
“行。我带到了。”
“那先这样。我去看爷爷。他今天一早,把书房里那本《易传》拿出来,用牛皮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比寄金子还小心。”
“老人家疼书。书到了,我们供起来。就放在脑科学实验室最中间的柜子里。让每个进来的人,都先看一眼那四个字。”
“先破后立。”
“对。先破后立。”
电话挂断。
顾雨转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念念,冯家这么一加,我们是不是从包工队,变成官方施工队了?”
“不是。是变成有人撑腰的包工队。活还是我们干。只是在黑路上,多了几盏远灯。灯在德国。但光,能照到这儿。”
“那这光,什么时候能照到桂芳脑子里?”
“等她自己把灯点起来。我们做的,都是外头的事。最后那一下,得她自己来。像蜕壳。别人帮不了。”
“那如果,她最后也没蜕成呢?”
“没蜕成,也是未济。只要火没灭,路没断。就还能来第二次。第三次。一百次。”
“说得轻松。”
“不是轻松。是死磕。龙虾能花几十年蜕一次壳。我们急什么。她才六十二。路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