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来当总编辑吗?”
“我只把关。一个字,删。两个字,再删。删到只剩骨头。你们那些专业名词,最好自己先翻译成莫嫂和刘婶都听得懂的话。翻译不过去,就别放进去。”
“好。今晚先出目录。”
“今晚?你们那个陈嘉年,支架原型图还没交。早川的海兔房还在校准。顾雨的衣壳表面环刚改完。个个都在熬夜。再加一个教材,你们是真不打算吃饭了?”
“饭在吃。”莫嫂突然从厨房探出头。
“今晚有剁椒鱼头。一条鱼,老大一条。你们不回来,我就挂门口风干,等你们忙完,鱼就硬成船板。”
“莫嫂,我们七点回去。”秦铮忙说。
“七点?现在六点二十。你们从实验室走到食堂,二十分钟。不准跑。谁跑回来,鱼头最辣的那块就归谁。”
“我跑也跑不动。”周睿小声说。
“那正好。你们慢慢走。菜凉了我再热。热三回都行。就是别空着肚子。桥接医学再牛,也不能让人扛着空腹去接桥。接多了,人要散架。”
莫嫂说完,转身回厨房。菜刀在案板上轻轻一落,笃。
晚饭桌上,谁都没谈论文。
大家安安静静吃鱼。顾雨辣得直吸气,但筷子没停。早川用清水涮了一遍再吃,还认真把鱼刺摆成扇形。陈述和周睿在抢最后一块鱼脑。秦铮端着碗,看着一桌人,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任何庆功宴都像样。
“秦铮,你想什么呢?”顾雨问。
“我想起南头中学。高考前,我们也是这样。老师说,考得好不好,都先吃顿好的。天塌了,人也得先吃。”
“你老师有没有说,天塌了先吃鱼,刺多。”
“没说过。我们那会儿吃肠粉多。鱼太贵。”
“现在呢?你吃得起了。”
“现在不一样。不是买不买得起。是身边有没有人一起抢。”
“那以后桥接医学真成了,你回深圳,老蔡的肠粉店还给你加两个蛋不?”
“不加。老蔡说,诺贝尔可以,加蛋不行。”
“为什么?”
“他说,加蛋是给那些熬夜上课的。我这种跑岛上养海兔的,最多加根油条。”
众人笑开。
笑声里,冷月进来了。
她白衬衫上沾着灰,头发被工地风刮得乱,但眼睛清亮。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
“吃完了?没吃完继续。别看我。我坐外面。先抽十分钟看数据。”
“不先吃饭?”莫嫂追出来。
“等会儿。我现在脑子里全是阿玛拉说的金融城医疗走廊规划。吃不下。”
“吃不下也喝口汤。我今天煮了白萝卜鲫鱼汤。清火。金融城那是明年的事。你今晚回都回来了,先把胃暖住。”
冷月到底拗不过莫嫂,坐下喝了一碗汤。
“好喝。”
“好喝就再喝一碗。你那个新岛,我去看过一回。风大得能把人吹成风筝。你天天跑,也不戴个帽子。”
“习惯了。”
“习惯什么。你就是硬撑。我们岛上,一个比一个硬。念念刚上岛那会儿,也是。瘦得跟竹竿一样,还天天泡实验室。我每天变着法给她做吃的。结果她呢?越吃越能熬。也不知道这本事是好是坏。”
“莫嫂,我们干的活,就是不能停。”念念说。
“没让你们停。但得会喘气。你喘气,路才喘气。路喘气,它才不塌。这是你刘婶教我的。说人一天到晚绷着,容易把日子绷断。我不懂你们那些科学。可我知道,一根针,用久了还得在头发里擦两下。”
“头发擦针,是为了润滑。”早川接话。
“对。日子也一样。你光知道往前冲,不给自己上点油。人就钝了。钝了,桥也修不好。”
“莫嫂,你这话,能不能放进教材里?”顾雨问。
“那不行。教材是给病人看的。我不能让人家觉得,治病得先会炖汤。”
“不是炖汤。是呼吸。桥接医学最缺的就是这个。我们现在的方案,动作太满。病人会喘不过气。莫嫂这句话,等于把生活模块的节奏感讲透了。人不是机器。不能一直踩着油门。”
“那我就管这个。以后教材里,关于怎么喘气、怎么吃饭、怎么在缝扣子的时候不着急,我来写。写不好,你们改。改差了,我回来重煮汤。”
“好。这算是你的官方职务。”秦铮说,“桥接医学——生活节律顾问。”
“这名头,比后勤干预设计师还像人话。”莫嫂笑。
“那以后你们写论文,别忘了把我这扫地的也算进去。我不求别的,就求那些专家来岛上复审的时候,能先喝我一碗汤。喝完,他们脾气能小一半。”
夜里十点,冷月、念念、秦铮、陈述、顾雨、早川、周睿,加上视频里的威尔斯,坐在会议室里。
白板上写着四个字:桥接医学。
下面是两行小字:标准、教材。
“先把基本原则定了。”冷月说,“桥接医学不是替代任何学科。它站在所有学科的交叉处。谁要加入,先回答一个问题:你手上拿的那块砖,准备往哪儿砌?答不上来,就退出。”
“这个太凶了。”威尔斯在视频里说,“你得让人慢慢理解。”
“时间紧。我没空慢慢来。现在全球都在看我们。夸我们的,想把我们捧成神。骂我们的,想把我们踩成泥。我们得有个能一脚踩在地上的东西。标准。标准就是地。没地,什么桥都晃。”
“我同意冷月。”秦铮说,“第一步,把桥接医学的核心原则压缩成四条。每条不超过二十个字。”
“我来。”念念拿笔。
她写道:
一、环境先于药物。
二、生活即是临床。
三、数据必须公开。
四、病人永远在场。
屋子里静了一瞬。
“病人永远在场。”早川重复,“这句最好。我们做的一切,如果病人不能在场,等于白做。”
“对。这就是我们和旧医学最大的分野。”秦铮站起来,指着第四条。
“传统医学里,病人是被研究、被干预、被观察的对象。桥接医学里,病人是共同建造者。桂芳嫂子不是实验对象。她是第一个把我们的路踩实的人。她要是不能在教材里出现,这教材就全是废话。”
“那就让桂芳嫂子自己写一段。”顾雨说。
“她写不了太长的。”
“谁说教材一定写得长?让她写一句。就一句。放在第一章最前面。比我们写十页都管用。”
“写什么?”
“让她自己说。明天问。”
第二天的太阳还没升起,桂芳已经醒了。
王木匠坐在床边削苹果,皮没断,一圈圈往下落。
“醒了?今天天好。莫嫂说,早上有鸟群在椰子林那边叫。听着心里透亮。”
“你呢?睡好没?”
“好。就是后半夜风大,怕你踢被子。起来看了两回。”
“我睡得好。梦见自己在田里走。两边都是稻子。你走在前面,回头喊我。我使劲走,就是走不快。一着急,就醒了。结果一睁眼,你就在边上。挺好。”
“那梦是好的。走不快没事。我等你。我不还在前面吗?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在。”
“老王,你以后别老在我前头。你走路快,我追得累。你跟我并排走。就并排。谁也别丢下谁。”
“好。并排。”
桂芳低头看枕头边的桃木梳子,拿起来。
“我是不是该梳头了?”
“想梳就梳。今天你女儿小燕中午到。想不想给她看看你精神好的样子?”
“想。但我也怕。”
“怕啥?”
“怕她看见我,又哭。她上回在电话里,一开口就哭。哭得我心口疼。我说,燕儿啊,别哭。妈还能走,能认人,能给你做饭。她说,妈,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活着。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闺女心疼你。”
“我知道。所以我更得把自己收拾好。不能让她觉得,这地方没把我治好。我要让她看见,她妈还有用。还能缝衣裳。还能教人做盘扣。还没成废人。”
“你从来不是废人。”
“我也知道。可人一病,就老爱往坏处想。要不是你们死拽着,我早就想不开了。这桥啊,你们修的是脑子里的。我修的是心里的。都一样。都缺一截。都得一块块补。”
王木匠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那就补。你吃苹果,我烧水。等你洗完脸,咱们去码头。让小燕一下船,第一眼就看见你站在那儿。像你以前在村口接她放学一样。”
“好。”
桂芳咬了口苹果。脆的。汁水顺着嘴角溢出来,甜得她眯起眼。
“这果子,比家里的还甜。”
“岛上天气好。你身子稳了,嘴里就有味。前阵子你吃什么都没味。裴老师说,那是脾胃在醒。现在醒了。以后会更甜。”
“甜不甜,我不管。能尝出个味,就说明没全坏。日子嘛,就是一口一口咂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