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国忠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
医生在走廊里告诉他,郑秀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接下来的三天才是关键期,能不能真正稳住,还要看这几天的恢复情况。
姚胖子向医院临时征用了一间空的病房,将郑秀的丈夫苏志添带了进来,吩咐两名战士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
病房里,陆国忠请苏志添坐在病床边,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
“我是陆国忠,你太太刚才相救的陆玉凤是我的妻子”陆国忠语气十分温和,“感谢你太太在最危急时刻挺身相助,一码归一码,你们的情况还是需要全部交代清楚的,这一点请苏先生理解。”
“您就是陆长官?”苏志添上下打量着陆国忠,在得到陆国忠肯定后
他点了点头:“请陆长官放心,既然我们选择投诚,自然言无不尽。”
“那请开始吧!”陆国忠说道
苏志添没有立即交代,神情有些焦虑:“有件事还想请陆长官帮忙,我们的孩子才三岁,独自在家里,我很担心,能不能请陆长官派人过去一趟,把孩子接过来。”
陆国忠没有丝毫考虑:“没问题,现在就派人过去。”
他问苏志添要了地址,吩咐在一旁准备记录的秦小茂:“你去一趟”
想了想,陆国忠追加了一句:“孙卿在处里值班,你让她跟你一块去。”
秦小茂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姚胖子站在半开的窗前,吸着烟,神情若有所思。
陆国忠重新看向苏志添,“请苏先生继续”
苏志添沉默了几秒,整理了一下思绪
“我们是49年初按照命令潜伏下来的,一直没有被启用,直到上个月,我们接到了军情局的唤醒指令”
站在窗前的姚胖子回过身,看向了苏志添,
“接到的命令就是监视民福里伯轩笔墨庄” 苏志添继续说道
陆国忠没有移开目光,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我们接到命令时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要监视一个卖笔墨纸砚的小店” 苏志添顿了顿,朝门口望了眼,他心里还是惦记着孩子。
“直到两天后,我们才知道具体任务”
“怎么回事?”姚胖子在一旁追问
“我们的大老板亲自来了上海。”
“谁?”陆国忠猛地站起身:“你是说于…”
“是的,是于长官,他亲自来了一趟。” 苏志添微微点头
“卧槽!”姚胖子惊呼一声:“这老于还真是了得,竟敢自己偷偷潜回上海。”
“具体任务是什么?”陆国忠问道,语气明显加重
“暗中监视笔墨庄的人,并且保护他们”苏志添说道:“于长官给了我们一份名单,上面是陆伯轩、陆玉凤、还有两个小孩,是…具体名字我不记得了”
“我们当时很奇怪,斗胆问了一声为什么”
“于长官没有明说,只是说我们和红党势不两立,但亲情无法割裂”
陆国忠神情一怔,他没想到于会明会说这话。苏志添补充道:
“重要的是,于长官说了一句家仇国恨不能忘,他要替师兄报一腿之仇,跟小日本讨个说法。”
直到此时,陆国忠才大概明白了整件事的轮廓。
于会明应该是得知了东亚局二宫正辉的阴谋,他不想让二宫的手碰陆家的人,所以提前布置了保护。
他不会主动与六处合作,也不会通过正常渠道传递信息,但他的行动已经和六处站在了同一条线上——只是那条线,他用自己的方式画了出来。
“我和阿秀并不清楚于长官提到的师兄是哪一位” 苏志添继续说道:“直到有一天阿秀看到笔墨庄走出一位拄着拐杖的先生,我们这才明白过来,掌柜陆伯轩就是于长官提到的师兄,这让我们更加不敢懈怠。”
“今天是阿秀负责监视,她应该是一路跟着陆玉凤去的学校,发觉不对才出的手。”
陆国忠问道:“你们清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
苏志添摇摇头,他们只负责监视和保证陆家人的安全,至于对手是哪一路的他们并不需要知道。
“苏某感觉就是日本人,不然于长官也不会说那些话。”
“于会明现在在哪里?”陆国忠追问
苏志添摇摇头:“这个我们不可能知道的,于长官是大老板,他的行踪只有他自己清楚。不过,我认为他已经离开大陆了”
说到这里,苏志添又不安地看了看房门,神情越发焦虑。他轻咳了一声,继续交代
“于长官临走时说了很清楚,只要我们被抓,就立即投诚,要亲自跟陆国忠长官谈,其他人一概不认,他不会怪我们的。”
姚胖子递给苏志添一根烟,帮他点燃后问道:“那像你们这样的潜伏小组还有几个?”
苏志添摇摇头:“我们都是独立行动,具体有几个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有!”
病房里陷入沉静,三人默不作声想着各自的心思。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
“请进”陆国忠大声说道
随着房门打开,孙卿牵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小家伙一眼就看见了苏志添,伸开双手就扑过去
“爸爸,爸爸”小家伙大声喊着。
苏志添脸上露出笑容,想双手抱起小孩,却没有办法,他的手还戴着手铐。
“打开手铐”陆国忠转身朝进来的秦小茂吩咐一声。
手铐被打开,苏志添感激地朝陆国忠和秦小茂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把孩子搂进怀里。
陆国忠在旁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苏先生,还是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把所有知道的情况写成书面材料。孩子可以一起去,我们有人帮着照看。写完之后你就可以回家。”
“没问题,苏某听从陆长官的安排。”苏志添顿了顿,“只是阿秀——”
“放心,”陆国忠说,“这位孙组长会留在医院照顾她。”他侧头示意了一下孙卿。
苏志添抱着孩子,朝孙卿弯了一下腰:“麻烦孙组长了。”
孙卿微微侧身避开:“不必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当姚胖子带着苏志添父子回到六处时,骆青玉也正好率队返回。
她在院子里听完姚胖子的简要汇报,没有急着追问细节,先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傍晚六点了。
“先吃饭,孩子肯定饿了。”她转头对值班内勤吩咐道,“找一间安静的宿舍,请苏先生带着孩子先休息,你把饭菜送过去。”她又转向秦小茂,“小茂同志,你亲自值班照顾孩子。除了我和姚副处长,任何人不得接近苏先生。”
“是。”秦小茂敬了个礼,带着苏志添和孩子朝后院走去。
姚胖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人影穿过走廊,消失在通往宿舍的拐角处,忽然感叹了一声:“我说骆书记,今天我可算开眼了。这于——”
话还没出口,骆青玉已经侧过脸,用眼神切断了那根正在延长的话头。
姚胖子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看了看四周。院子里没有其他人,但他还是闭上了嘴,
“跟我回办公室。”骆青玉说完转身就走,步履匆匆。
姚胖子跟在后面,心里还在琢磨——这骆书记今天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办公室里,骆青玉反手带上门,才开口:“以后说话小心点,尤其是涉及敏感话题。”她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声音没有抬高,“现在的六处,也不安全。”
姚胖子这才恍然大悟,声音也跟着压低了:“怪不得你让秦小茂亲自守着苏志添。我当时还觉得你多此一举。”
南市分局,曹亮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
陆国忠站在办公桌前,拿起了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曹部长的专线。
电话接通后,他把校门口事件和苏志添夫妇的投诚经过完整地汇报了一遍。
曹部长听完后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意外:“看来你这个于叔,还真是在替你父亲报仇。”
他又停了一下,像是还在确认那句话的落点:“不过,我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国忠,你怎么看?”
陆国忠没有犹豫,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判断:“我一开始想过,能不能利用这件事,挖出军情局在沪上的潜伏网络。但现在看来,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放慢了语速,“于会明保护我的家人,这一点不假。但他分得很清楚——就拿苏志添夫妻来说,他们没有其他潜伏任务,唯一的任务就是暗中保护我的家人,哪怕牺牲自己。所以于会明跟他们说得很清楚:被抓就自首,不用顾忌其他。”
“你的意思是说,于会明潜入大陆,是另有目的?”曹部长问。
“是的。”陆国忠说,“我认为这就是黄雀在后。螳螂是二宫正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完全落稳,“我猜测,于会明在拿东亚局二宫当挡箭牌,他在后面,另有动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曹部长的声音再次传来时,比刚才低了一些:“特情组魏若安同志也提出了类似的结论。你们倒是不谋而合。”
陆国忠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两秒,开口时语气没有变,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所以我们六处准备做那颗弹丸——随时给黄雀致命的一击。”
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坚决。
“好!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弹丸在其下。”曹部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句话的爽朗,“总部会给你们最大的支持。放手去做,不要有后顾之忧。”
陆国忠没有急着挂断,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两件事,要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曹部长像是猜到了:“国忠,你说。”
“第一件事,关于韩承烨那三个人。目前我们采取的是限制自由,等专列离开之后再进行正式审查。”
“完全可以。”曹部长说,“这也是特事特办。大领导那边已经批了。”他停了一拍,“还有一件呢?”
陆国忠沉默了一下:“请总部将徐卫江同志调离六处。他不适合从事反特工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判断——骆青玉同志的意见和我一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陆国忠以为线路断了,正准备开口确认时,曹部长的声音才重新出现,比刚才低了一些:“关于徐卫江,我一直没跟你讲清楚。他是总部特地调到你处的。”
陆国忠没有接话——心说,总部特地调个人过来,是为了跟六处捣乱不成?
“不是你想的那样。”曹部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是已经提前猜到了他的反应,“
这件事属于高度保密。”他顿了一下,“先给你透个底——特务不一定来自敌对国家和国民党,也会来自亲密战友。”
陆国忠握着话筒,顿感意外,声音压低了半度:“您是说——北边的那位老大哥?”
电话那头,曹部长没有直接回答。
停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自己琢磨。但是必须认真提防。”
“我清楚了,但我需要总部授权,必要时对他采取限制措施。”
“这个需要大领导批准,明天给你答复。”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曹部长那头已经挂了电话。
不多时,房门被打开,曹亮走了进来
他笑呵呵地开着玩笑:“汇报完了,你们六处什么情况,向上级汇报工作都跑到我这里”
陆国忠摇摇头:“多谢了,局势复杂,我也是不得已”
跟曹亮握手道别,陆国忠匆匆驱车赶往民福里。
而此时六处小洋楼,却已经是剑拔弩张。
就在半小时前,姚胖子从食堂吃好晚饭出来,便朝后院走去,他想去看看苏志添的情况如何。
刚走到宿舍这一边,他隐约听见从后院最深处传来几声惨叫声,姚胖子一愣,觉得自己有可能是听错了,或许是夜猫子在叫。
而这时,守着苏志添父子的秦小茂也走出房间,
“姚副处,你听到什么了吗?”
姚胖子点点头,指了指后院深处:“最后面有人吗?”
“有!”秦小茂说道:“我也是听孙卿说了一句,后面关着三个嫌疑人。”
姚胖子还是不明白,怎么这事自己都不知道,还是陆国忠忘了告诉自己,他朝秦小茂摆了摆手,示意他进屋,自己转身朝二楼走去。
办公室里,骆青玉正在看文件。听了姚胖子的问话,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她将手中的文件放回抽屉,抬起头看向姚胖子:“的确有三名嫌疑人被关在后院,是国忠交代的,先暂时看管,等专列过去后再审。”
“那应该没事了,我就问问”姚胖子转身就要离开
骆青玉却站起身:“这样,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两人沿着走廊朝后院走去。穿过宿舍区,姚胖子看见那排在夜色笼罩下的平房轮廓,其中三间亮着灯。夜色里再次传来两声惨叫,这次骆青玉也听到了,她加快脚步。
姚胖子跟在一旁:“我说书记,我怎么觉得像是在刑讯?”
骆青玉没有回答,她的心已经沉了下去——怎么就把这人忘了。
这时从平房方向传来一声喝问:“什么人?”
“是我,骆青玉!”
两名战士从暗处跑出来:“骆书记,姚副处。”
“谁在里面?”
战士犹豫了一下:“是徐副处长,还有他带来的两个人。”
“谁让你们放他们进去的?”骆青玉的语气异常严厉。
两名战士有些委屈:“徐副处也是领导,我们……”
“别解释了,带我们过去。”
两人在战士的带领下走到东面第一间小屋。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徐卫江的下属。
“对不起,骆书记,请您先不要进去。”那人说话客气,但姿态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姚胖子看了那人一眼,哼了一声,上前一步抬手把他拨开:“你当你是谁?”
骆青玉大步走进屋子。眼前的情景让她和姚胖子都惊住了——那个叫成大业的工程师被仰面绑在长条凳上,脸上蒙着毛巾,徐卫江的另一个手下正往毛巾上倒水,而成大业的手指正在滴血,徐卫江拿着一把老虎钳站在一旁,一脸阴笑地看着。
“住手!”骆青玉大喝一声,“徐卫江,你在干什么?”
徐卫江见骆青玉闯进来,非但没有停手,反而朝手下吩咐了一句:“继续。” 然后慢条斯理地转向骆青玉,
“骆书记,请你先出去,这里不太适合女同志。”他又看了一眼姚胖子,“还有你,姚副处。”
姚胖子大怒,一步上前揪住徐卫江的衣领:“姓徐的,你疯了不成?”
徐卫江一把推开他的手:“姚副处,请你马上离开。我有理由怀疑他们是东亚局的间谍,请不要干扰我的审讯工作。”
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挑衅的味道。
陆国忠没有向他挑明这三人被秘密带回的具体原因,徐卫江心里清楚,六处对他是有戒心。
他无所谓——背后有人撑着,一年内就能坐上总部领导的位置。
代价只是把所有能收集的情报送出去,信息,军事、政治、经济,一样都不能少。
只要拿到情报越多,他的位置就稳了。
骆青玉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没想到这总部会调来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货色。
“来人!”骆青玉出手了。
两名战士齐步走进屋子
“请徐副处长和那位同志出去!”
“是”
两名战士没有任何犹豫,上前先控制了那名下属,那人还要反抗,被两名战士直接将人架了出去,
“好你个骆青玉,胆敢对自己同志下手”徐卫江大叫道:“我要到总部告你,再不行我就直接去苏….”
徐卫江瞬间停住了话头,他差一点说漏了嘴。
“娘起来!苏什么?”姚胖子哪肯罢休,逼问一句
“关你屁事!”徐卫江骂道:“你个旧警察,别给脸不要脸,到时候连陆国忠和你一起查!”
“带下去!”骆青玉已经忍无可忍:“直接送禁闭室”
“你们谁敢动我!”徐卫江突然拔出手枪对准骆青玉和姚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