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不到，老陈和孙卿赶到位于四川北路横浜桥的电信局。
四层灰砖大楼围出一方内院，铁大门旁站着门卫，电车叮叮当当从横浜桥上缓缓驶过。
两人走进大门，说明是今天前来报到的。
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拿出一张登记表格。
“姓名。” 门卫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陈默然。” “孙卿。”
两人报上名字，门卫对照表单核对，把纸递到老陈手里：“签名。”
老陈接过表单，心头暗喜。表头印着 “报到人员名单”，往下扫一眼，上面竟有将近十来个人。
二人签好名字，门卫抬手指明方向：“进大厅，乘电梯上三楼，右转第二间。”
老陈微微欠身，道了声谢，转身往大厅走。
身后传来门卫压低的嘟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岁数这么大，还来跟年轻人抢饭碗，有关系就是好啊。”
孙卿跟在老陈身后，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忍不住往上挑，险些笑出声来。
三楼组织处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多半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瞧见老陈拎着一只旧黑皮包，大伙都误以为是来巡查的领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通道。
老陈一时没明白其中缘由，只当这些年轻人懂礼数、主动谦让，便面带笑意朝众人点头招呼，走到门前轻轻叩门。
隔了片刻，房门猛地拉开。
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探出半个身子，齐耳短发，架着一副黄色赛璐璐镜框眼镜，神情严肃。
“你干什么的？” 她语气生硬，毫不客气地问老陈。
“我是来报到的。”
“听不懂我刚才的话，还是故意捣乱！” 女同志厉声呵斥，“讲得明明白白，全部在门外等候！”
“砰” 的一声，房门重重合上。
老陈被那女的训斥得满脸涨红，有些不知所措。
身后那帮年轻人起哄：“我说老师傅，你也是来报到的？后面排队好伐。我还以为是哪个大领导来查岗呢。”
孙卿看不惯那个女同志的做派，正想上前敲门理论一番，却被老陈用眼色制止了。
“对不住，对不住。”老陈朝那群年轻人打招呼，又好奇地问道，“你们也是来报到的？学校毕业分配来的？”
“是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说道，“我们是电信学校的学生，毕业实习。”
老陈一脸汗颜，心想国忠啊国忠，我好歹也是高工职称，你怎么把我跟一群实习生混到一起。
终于，组织处的房门打开了，比规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还是那个女同志，站在门中央，大声指挥：“所有人都排好队。叫到谁，谁进来。不准喧哗，不准私自离开。”
老陈和孙卿只得乖乖排好队——反正是叫名字进场，也不知道是早还是晚。
时间一点点过去。差不多一刻钟后，那个女同志叫道：“孙卿！”
孙卿“哎”了一声，快步走进办公室。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神情异常严肃的男同志，三十来岁，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
“你是孙卿？”男同志审视了孙卿一眼，随即低头看手里的材料。
“湖州电信局调过来的，初级报务员。”男人嗤笑一声，明显带着嘲讽，回头问坐在里面一张办公桌旁的中年男人，“张股长，这什么人都往我们单位挤，门路粗得很。”
“你填一下表，填好去张股长那里盖章。”说完，他将手中的职工登记表交给孙卿，顺便又问了一声，“你成家了吗？”
孙卿摇摇头：“还没有。”
孙卿心里也觉得奇怪——怎么到自己这里就这么简单？什么话也没多问，就让填表。刚才那些学生进去，她在门外听得很仔细，又是问家庭成员状况，又是问学习成绩、专业意向，事无巨细的。
不多久，老陈也被叫了进去。
还是那个男同志。这次索性什么话也没说，递给老陈一张登记表，挥了挥手让他去一边填写。
老陈心中不悦——这算什么？人家招个清洁工还要问东问西一番，怎么自己都没人搭理？唉！老陈心中长叹一声：大概就是这一辈子待在电讯室里，没出去见过什么世面，岁数又大了，被人嫌弃。
这时，一个身穿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急匆匆走了进来。
“张股长，有位陈默然，陈工到了吗？”
坐在里面正在盖章的张股长，指了指边上埋头填表的老陈。
“是陈工吧？”男人上前就握住老陈的手，“我是译电组组长朱伟斌。请陈工现在就跟我走，手续之后再办。”
“朱组长，有什么急事吗？”老陈不解地问道。
“今天的收报量很大。组里两个骨干，一个去参加学习，一个请了病假，电报堆成山了——先去救急。”
“好！我这就跟你走”老陈拿着登记表看向那位张股长
“你去吧，下午记得过来交表”张股长挥了挥手，示意老陈可以离开了。
老陈点头称谢，拎起他那黑色的手提包跟着朱组长出门，还不忘给孙卿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不着急，慢慢来。
译电组在一楼营业大厅的后面，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被隔成了三个区域——组长室，密电室和外面的普通译电区，
老陈走进去一看，译电区坐着五位同志，正埋头译电，手上不停地写着电文，写完一份，又开始译下一份。一旁桌上待译电文果然已经高高堆起。
“陈工，你就坐这儿”朱组长指了指靠门的一张办公桌：“麻烦你现在就开始。”
“没问题”老陈放下手提包，稳稳当当坐下来，从中山装上口袋里取出钢笔，拔掉笔帽，习惯性的对着笔尖哈了口气。
“陈工，你在等什么呢”朱组长此时已经满头大汗，因为报务组又送来一打电报，还有半个月就是春节了，现在是收发报的旺季。
“陈工，你得自己去拿。”朱组长快要哭出来了，局里有规定——普通电报必须在一个小时内处理完成，这是一个硬性指标，直接与译电组的工作考评挂钩。
老陈心中一慌，坏了！还当自己是电讯室主任呢。
忙站起身，朝那堆待译电文走去，拿了一叠回来。老陈铺平电报纸，准备译电。
这时，办公室门被人推开，组织处那个凶巴巴的女同志领着一个女学生走进来。
“朱组长，这是分配到你们译电组的实习生周玲玲。”说完，一扭屁股走了。
老陈抬头一看，就是先前在组织处门口跟他说话的小姑娘。
“真是烦人。”朱组长嘴里唠叨一句，看了看四周，“周玲玲，你就跟着陈工，多看多问，眼里要有事情。”
说完，自己也拿着一大叠待译电文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老师傅，你好。”小姑娘倒是落落大方，“我是周玲玲，请多多帮助。”
老陈心里好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听人叫自己“老师傅”。
他没理睬周玲玲，目光扫向电报纸，一时间愣在那里。他脑海中都是隐蔽战线的密码体系——书码、移位密码、替换密码，甚至是维吉尼亚多表替换密码，可眼前这些，好像都不是。
“老师傅，您……”一旁的周玲玲见老陈提着笔半天不落，试探着问道，“您是不是忘带这个了？”
说着，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标准电码本》放在老陈边上。
老陈余光一扫，心中大骂自己老糊涂了——这里是电信局，电报都是四码明码，自己在想什么呢！
他提笔就写，笔速飞快。
不到两分钟，第一封电报翻译完成。接着是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对老陈而言，反正民用电报都差不多——不是家中母亲生病，就是明后天火车到达上海，要么就是钱已寄出、请关注邮局通知之类的。这些电文对于老陈来说，简直是侮辱他的专业水平。什么《标准电码本》，不就是小学一年级的0嘛。
一旁的周玲玲看呆了——这是在译电吗？这位老师傅扫了一眼，便写下电文，抄书都没他的速度快。
转眼间，一打电报已经翻译完成。
“小姑娘，别发呆，再去拿！”老陈吩咐道，心里却乐开了花——也好，给我一个实习生，正好帮我跑跑腿。岁数大了，体力不行。
一个小时后，老陈办公桌边上围了一圈人，都是译电组的译电员们。
他们也不干活了，都跑过来看稀奇。
那边桌上，待译电文已经快要见底；而老陈办公桌上，完成的电文堆起了小山。
老陈终于停下钢笔，笑着对周玲玲说道：“小姑娘，不要去拿了。我的手吃不消，休息休息。”
朱组长也捧着一叠完成的电文走出自己的办公室，见大家都不干活，围着看新来的陈工，心里不由得火气上来，喝道：“你们都在干嘛呢？这么多……”话到一半，他看到待译电文就剩几份了，大吃一惊，“都完成了？怎么回事？”
译电员们闪开一条通道，指向老陈：“都是这位陈工搞定的。他简直神了，根本不看电码本，写字的速度也是惊人的快。”
这时，孙卿捧着一叠电稿纸走了进来。
“大家好，我是报务组新来的。请问这些电报放哪里？”
没人理睬她。
朱组长如同见到神灵一般，扶起老陈：“这人事材料上一点没说错——说你有个雅号叫‘神手快译’。这真是我们译电组的福气！大家赶紧呱唧呱唧，热烈欢迎陈工的到来！”
众人热烈鼓掌。译电组年前的工作考评肯定就是优等，奖金在朝他们招手呢。
孙卿在一旁尴尬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幸好那个周玲玲心地善良，指了指那边桌子，轻轻说了两句：“放那里就好。”
老陈朝大家连连拱手：“岂敢岂敢，混口饭而已，大家都不要围着了，快去工作吧，影响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