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说道:“我有个猜测——会不会是有人在发报,吴国良正好听到了这个波段?他听不懂,因为都是乱码。”
“诶?我怎么没想到!”孙卿觉得老陈说得有道理,“因为是错码,他不明白。不过电台里的波号多了去了,他怎么就能听到这个?而且还记录下来。”
魏若安站起身,给大家各盛了一碗汤,边盛边说:“这个波号很可能是常用波段。也就是说,内部有人发了一段不在业务范围内的电报。”
老陈和孙卿都点头赞同。
一直没说话的陆国忠开了口:“电信局只有报务组能发报吗?据我所知,好像还有其他部门有发报机。”
魏若安点头称是:“国际台不在上海,波段也不对。局里还有个机务科,负责设备维护保养,他们也有发报机——作为检修、测试校验用的。”
“能不能让我去报务组?”老陈说道,“这样我就能第一时间查到那部电台。”
魏若安微笑着摇摇头。陆国忠解释道:“要去,报到那天就直接安排你进去了。别忘了,译电组还有个重要任务——翻译密电,这也是泄密的一个途径。”
老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中间就没见店主进来打搅过。
孙卿心想,这地方估计就是特情小组的一个联络点,那位美女店主或许也是特情小组的人。想归想,孙卿也只当什么都不晓得。
一夜无话。
次日刚上班,报务组组长吴国良接到一通电话,匆匆离开办公室,往电梯走去。
四楼,吴国良推开保卫处的房门,一名保卫干事便领着他走进一间小型会议室。屋内会议桌边坐着三个人。
两位他认得:保卫处严处长,旁边是政保科赵科长;还有一位女同志,素不相识,圆圆的脸,肤色白净,一身灰色列宁装,神色看着温和。
“吴国良同志,请坐。” 严处长神色严肃,目光稳稳落在吴国良脸上,“今天请你来,有事情向你核实。你要端正态度,如实陈述。”
吴国良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暗自嘀咕,自己没做亏心事,怎么这般阵仗。嘴上连声应下:“好,我晓得,一定如实说。”
“吴组长,昨日上午,你是不是收听到一段异常的电波信号?” 赵科长开口问话。
“是的。” 一层细汗慢慢从吴国良额头渗出来,“听着是一段乱码,很古怪。我只是偶然收到的。”
“为何没有及时上报?” 赵科长继续追问,“按规定,发现这类异常信号,必须立刻上报。”
“上报什么呢?就两组四码,反复发了三遍,我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报一下波段。” 严处长开口。
“属于民用波段区间,但这个波段,是外省电信台在用的。” 吴国良答道,“我多听了一阵,直到信号消失。” 他顿了顿,又补充,“哦对,那两组四码我抄下来了,放在我办公桌上。”
“今天就问到这里。” 严处长站起身,“吴国良同志,往后再遇到同类异常情况,务必第一时间上报。这次保卫处给你口头警告,不存入档案,希望你引以为戒。”
听见这话,吴国良悬着的心才算落地,连忙表态,往后一定牢记教训。
而就在此时,一楼译电组里已经吵翻了天。
石小燕双手叉腰,对着实习生周玲玲破口大骂:“你眼睛瞎了不成?没看到我这里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你还派单给我?你怎么不给那个老家伙?”
“石老师,这是组长吩咐的,每人平均一下。”周玲玲眼里含着泪水,“陈工那里已经是大家三倍的量了。”
“你个小赤佬!”石小燕开始骂粗话,一脸狰狞,“你还敢顶嘴?信不信我现在就抽你两嘴巴!”
今天组长去业务处开会,其他译电员都不敢吭声,生怕招惹这只母老虎,只是都在心里暗暗咒骂石小燕,巴不得现在就有人来治治她。
周玲玲本就是自尊心强的姑娘,听见石小燕口出恶言,也顾不上一味敬重前辈了。
“石老师,请你说话放尊重些。如今是新社会,早不是旧社会,不是谁蛮横谁就占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其余同事都抬了头,手里的活计停了下来,目光齐齐落到石小燕身上。
“好哇周玲玲,一个实习生,反倒给我扣大帽子!” 石小燕怒不可遏,抬步便要上前动手。
可眼前人影一晃,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挡在了周玲玲身前。这人架着黑框眼镜,模样看着老实本分。
“小石同志,有话好好商量,何苦为难一个小姑娘。” 老陈神色恳切,开口劝道,“若是你手头任务太重,分一部分给我便是。咱们同在一间办公室,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老陈一边开口,手悄悄向后轻摆,示意周玲玲先退到一旁。
石小燕斜眼瞥着老陈,双臂往胸前一抱,语气满是轻蔑。 “哟,主角登场了。”
她扫过办公室里所有人,扬声说道,“大家都瞧见了吧,这位陈工,专门替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出头,呵呵,安的什么心思?莫不是想老牛吃嫩草?”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
老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着石小燕,声音都有些发颤:“你…… 你…… 简直不可理喻!”
“老东西,别拿手指着我!” 石小燕非但没有后退,反倒往前逼了一步,鼻尖几乎要撞上老陈伸出的手指,“怎么?还想占我便宜?信不信我这就拉你去保卫处说理!”
老陈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他这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当年抗战时面对日军宪兵、76 号的特务,也不曾这般受辱。此刻心底翻起一股冲动,几乎想豁出去,同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争个明白。
周围的同事纷纷开口劝解,都说陈工本是一片好意,同在一间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上闹得这样僵。
“都给我闭嘴!” 石小燕转身走回自己办公桌,一把抓起桌上那一叠待译电报举高,“就你们个个都是好人?嘴上说得轻巧,谁愿意接手,只管拿过去。好话谁不会讲!”
老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心底暗自警醒: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不是耗在办公室与人争执斗气。
他抬手推了推黑框眼镜,上前接过那叠电报,语气平淡:“我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吵架的。”
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开,视线无意间扫过石小燕桌上那份正在翻译的电文。右上角一枚鲜红的印章赫然入目 ——机密,边上还有一本打开的密码本。
老陈心里猛地一震。
是密电。按照译电组的规章,密电必须送到专用密电室单独译制,译完交由组长复核,再移交密电报务渠道处理。她竟直接摆在外间大办公室,当众翻译。
老陈余光扫过周遭同事,已有几人离开工位上前劝架。
他心头一沉,泄密的风险正在一点点变大。
是啊,连他这个刚调来的人都清清楚楚看见了这份电文。若是在场藏着有心人,只需看上几眼,便能把内容默记下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方才平静的模样,抱着手里接过的那一叠电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可心底的警铃已经响了。
按规矩,机密电文绝不能放在外间大通铺办公桌上,偏偏石小燕就这么摊开在桌面上,方才争执这一阵,来来往往劝架的人,谁都有机会瞟上一眼。
老陈不再停留,转身缓步走向自己的工位,目光尽量不再往那张桌子瞟,只把这个重大疑点悄悄压在心底,打算寻合适时机上报。
午饭时分,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
老陈寻到孙卿,两人拣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陈,我正打算找你。” 孙卿往老陈手里悄悄塞过一张折得窄小的纸条,压低声音,“刚收到魏组长的秘密通知,一旦遇上无法自行处置的紧急情况,就打纸条上这个号码,对方是保卫处严处长。”
老陈把纸条放进上衣内口袋,将上午发生的事大概讲了一遍。孙卿听后气得不行,问老陈没事吧,下一步怎么办。
“先观察再说。不过那份密电,应该已经泄密了。”老陈说道,“电文还没翻译,但密电码一览无遗。只要掌握密码本,内容唾手可得。”
说到这里,老陈摇摇头:“密码本就锁在密电室的保险柜里。对专业特工而言,其实很容易得到。”
孙卿刚要接话,周玲玲捧着饭盒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老陈边上。
“陈工,这个狮子头您吃。”她将饭盒中的一个狮子头夹到老陈饭盒里,“谢谢您上午帮我,还让您被那女人骂了两句。”
老陈面上客气地说着“我不吃,你自己吃,年轻人要多补充蛋白质”之类的客气话,心里却在埋怨周玲玲——你怎么就直接坐下了?还当着小孙的面说译电组的事。实习生啊,就是没眼力见,不知道小孙是其他组的吗?传出去好听吗?
当然,老陈心里清楚孙卿不会说出去,但外人哪里知道孙卿的身份。
当天下午,译电组朱组长被叫到保卫处。
严处长只问一件事——你们译电组的保密工作做得如何?
朱组长没有听出严处长的话外音,拍着胸脯保证译电组人人遵守保密条例,严格执行保密纪律。
严处长笑了笑,接着问:“那今天上午有没有收到密电?”
“有!”朱组长点头,“我上午去开会了,密电是由石小燕解密的——她有这个权限,我回来复核过,没问题。”
严处长胸中怒火直往头顶冲。保卫处这边早已核查清楚:这份密电,是外省相关部门发给本市商业局的电文。内容是通知商业局,该局筹措的两万斤米面已经备齐,请尽快协调志愿军后勤部门,物资随时待命,启运送往东北。
“你回去吧。”严处长强压怒意,挥了挥手。
他心里已经清楚——业务处下属的报务组和译电组,都出了大问题,尤其是译电组。要不是魏组长一再强调不能打草惊蛇,他早就命人把朱组长和石小燕控制起来了。
朱组长一脸不解的走出保卫处办公室,心里还在琢磨:没事叫我过来做啥?难道那封密电出了问题,不可能呀,石小燕是除了自己组里唯一两个有权限翻译密电的,还有一个外出学习,要下周才回单位。
难道?翻译过程出了什么问题。朱组长想不明白,摇摇头朝电梯走去。
译电组办公室里,气氛依然很压抑。老陈手腕有些酸胀,只能让周玲玲写电报,自己在边上读。
石小燕哼了一声,嘴里不干不净地叨咕起来:“小姑娘一点不矜持,整天跟着个老男人,没出息。”
这时,报务组密电专送员走了进来。
“石老师,这是刚收到的密电,请您签收。”
石小燕拿起笔签下姓名,便将密电扔在办公桌上,自己跑去倒了杯水,这才慢吞吞回到桌旁。她拆开密封,取出密电码——这一切都被老陈看得清清楚楚。
最让老陈震惊的是,石小燕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密码本,也扔在桌面上,便开始低头翻译。
老陈回忆了一下胖子的口头禅,心里也学着骂起来——卧槽!这样还能叫密电吗?
门被推开,朱组长一脸心事重重地走进办公室。
他环顾一圈,见石小燕正在工作,便走过去想问她一下上午那份密电的事。
走到跟前,他朝桌面上一看,眼睛突然瞪得跟牛铃一般。朱组长只觉得自己三魂丢了两魂,七魄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