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饭后,林敬波把大儿子叫进东厢房,关上了门。林丕邺在院里转悠,看似在修收音机,眼睛却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林凛帮着妈妈收拾碗筷,耳朵竖得老高,想听清屋里的动静,但什么也听不见。
“依凛,去堂叔公家一趟。”曹浮光洗着碗说,“你堂婶婆昨旦说家里鹅蛋多了,让咱们去拿些。你依嫲生日,晚上煮太平面,用鹅蛋好。”
“好。”林凛擦干手,接过曹浮光递来的竹篮。
堂叔公家就在祖祠右侧,和林家小院隔着一个晒谷场。林凛拎着竹篮走过去,晨光正好,晒谷场上已经有孩子在玩耍了。
“依凛姐!”林羡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手里举着个风车,“看!我依爸给我做的!”
林羡是堂叔公的孙女,今年虚三岁,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扎着两个羊角辫,可爱得很。林凛重生回来时,林羡还没满月,现在一晃都这么大了。
“真好看。”林凛摸摸她的头,“你依嫲呢?”
“在喂鸡。”林羡指着院子。
堂叔公家的院子比林家小院大,种满了花花草草。高仁芳正在鸡窝前撒米,一群鸡围着她“咯咯”叫。
“依婆。”林凛喊了一声。
“哎,依凛来啦!”高仁芳回头,看见她手里的竹篮,笑了,“来拿鹅蛋是吧?等等,我给你捡。”
她走进鸡窝旁的草棚,不一会儿拎出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十几个硕大的鹅蛋,白生生的,还沾着草屑。
“这么多?”林凛惊讶。
“多什么,家里五只鹅,一天能下三四个呢。”高仁芳把鹅蛋装进林凛的竹篮,“你依嫲生日,多拿几个,晚上煮太平面,一家人都要吃。”
“谢谢依婆。”
“谢什么,一家人。”高仁芳拍拍她的肩,突然压低声音,“依凛,你依公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凛心里一动:“依婆为什么这么问?”
“昨旦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依公在院里站了好久,对着月亮叹气。”高仁芳说,“我认识他几十年,从没见他这样过。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吧!”林凛含糊地说,“可能就是睡得不好。”
“是吗……”高仁芳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你依公那个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依凛,你是大孩子了,多陪陪他,啊?”
“嗯!”林凛点头。
拎着鹅蛋往回走,林凛心里沉甸甸的。连堂婶婆都看出爷爷有心事,看来昨晚的事,爷爷受到的冲击不小。
回到小院,东厢房的门还关着。林凛把鹅蛋拿进厨房,郑美娇正在和面,准备做长寿面。
“依凛,来,帮依嫲揉面。”郑美娇说。
林凛洗了手,站在小凳子上,学着奶奶的样子揉面。面团很软,带着面粉的香气,在她手里变换着形状。
“依凛啊...”郑美娇突然开口,“你依公……最近是不是教你医术了?”
“嗯,教了一点。”林凛老实说。
“好好学。”郑美娇的手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林家祖上出过御医,那是了不得的本事。你依公有心传给你,是看重你。你要争气,别辜负他。”
“我知道,依嫲。”
“你依伯……”郑美娇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依伯也不容易。这些年东奔西跑,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家都没成。你以后……多听你依伯的话,他不会害你。”
林凛抬头看奶奶。晨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眼角的皱纹上。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依嫲,”林凛轻声问,“您怕吗?”
“怕什么?”郑美娇笑了,笑容里有种历经沧桑的坦然,“怕死?我都这把年纪了,有什么好怕的。怕事?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依凛,依嫲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林凛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第一世,奶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也是这句话:“依凛央啊...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可第一世,她既不平平安安,也不快快乐乐。这辈子,她还要守护的,就是这份平安和快乐。
“依嫲,我会的。”她认真地说。
郑美娇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点点头:“好孩子。”
面揉好了,郑美娇把面团擀成薄薄的一大张,然后叠起来,用刀切成细细的面条。她的手很稳,刀工很好,切出来的面条粗细均匀,像机器切出来的一样。
“你依公最喜欢吃我做的面。”郑美娇一边切一边说,“年轻时,他一顿能吃三大碗。后来年纪大了,吃得少了,但每次我生日,他还是要吃一碗长寿面,说吃了能长命百岁。”
“那依公要活到一百岁。”林凛说。
“一百岁?那不成老妖怪了。”郑美娇笑,“活到八十就够啦,看着你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我就心满意足了。”
面条切好,郑美娇抖开,挂在竹竿上晾着。一根根面条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像一道道银丝。
这时,东厢房的门开了。林敬波和林丕稼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依波,依稼,面快好了,等会儿就下锅。”郑美娇装作没看见他们的脸色,笑着说。
“好。”林敬波点点头,看向林凛,“依凛,过来。”
林凛走过去。林敬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个给你。”
布包很旧,但洗得很干净。林凛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书,纸页泛黄,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是《黄帝内经》。
“这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我抄了一本,这本给你。”林敬波说,“好好看,好好学。林家医术的根,都在这里了。”
“谢谢依公。”林凛接过,抱在怀里。书不厚,但很沉,像有千斤重。
“丕稼,”林敬波又对大儿子说,“你下午就走?”
“嗯,下午的船。”林丕稼说,“依爸,您放心,那边我会安排好。”
“安排什么?”郑美娇问。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林丕稼笑了笑,“依妈,我这次回来,还有件事要跟您说。”
“什么事?”
“我……”林丕稼顿了顿,看向林凛,又看向林敬波,最后才说,“我可能要出趟远门,时间比较长,可能……要一两年。”
“一两年?”郑美娇手里的面盆差点掉地上,“去哪?去那么久?”
“去……北方,学习。”林丕稼说得含糊,“单位派的,不去不行。”
郑美娇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里慢慢蓄起泪水。过了很久,才颤声说:“去就去吧...工作要紧。就是……就是记得写信,别让家里担心。”
“我会的,依妈。”林丕稼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午饭很丰盛。郑美娇做了长寿面,炒了四个菜,还炖了一只鸡。一家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的,但气氛总有些压抑。
林丕稼吃了两碗面,又给每个人都夹了菜,这才放下筷子:“依爸,依妈,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