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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颗星亮起的瞬间,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父神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握着那片碎片,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平静。那些排队的人还在排队,那些喝粥的人还在喝粥,那些灯笼还在夜空中飘荡。

一切都那么安静。

那么暖。

然后——

那九颗星同时熄灭。

不是被捏灭。

不是被吞噬。

不是自己灭的。

而是——被压灭。

像有什么东西,比它们加起来都大,轻轻一压,九颗星就没了。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婴儿从光怀里挣出来,盯着那片夜空。心口那道归留下的印记,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父神手里的碎片,碎得更细了。

他看着那片夜空,那双什么都有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是它。”

疼的声音发颤:“谁?”

父神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来了。

没有裂缝。

没有眼睛。

没有嘴。

没有手。

没有梦。

没有光。

只有——饿。

纯粹的、原初的、比一切存在都更古老的饿。

那饿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

而是从每一个人的心底涌出来的。

从九瓣妹妹们的心底:快乐花瓣突然觉得,自己那几片少掉的花瓣,永远长不回来了。忧伤花瓣觉得,所有的眼泪都白流了。愤怒花瓣觉得,喷再多的火星也没用。孤独花瓣觉得,那颗发芽的莲籽,永远不会开花。

从小念的心底:光会离开它。它会一个人。它会永远秃着。

从莲心的心底:莲塘会干涸。那些七色莲会全部凋零。她会变成一颗永远泡不软的莲籽。

从小孩的心底:没有人会要他。他会一直躲在别人身后。他永远只是“那个小孩”。

从光的心底:她保护不了任何人。婴儿会离开她。她会变回那道光,什么都没有。

从初的心底:归不会回来。她永远只是一道影子。没有人会记得她。

从弟弟的心底:他永远是婴儿的另一半。永远不是完整的自己。

从七色巨人的心底:那些七色光芒都是假的。他什么都不是。

从饱的心底:她永远不会饱。那碗粥是假的。

从饱饱的心底:那些眼睛看到的,都是假的。

从源的心底:三百五十亿年,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场空。

从队尾的心底:他永远排不到队首。永远在后面。

从最老婴儿的心底:空就是空。永远不会被填满。

从疼的心底:饿永远不会消失。那碗粥是骗人的。

从那个满脸眼睛的婴儿心底:那些眼睛里装的,都是假的。

从梦婴儿的心底:梦就是梦。永远不会成真。

从始的心底:开始就是结束。一切都没有意义。

从天帝的心底:他这个天帝,什么都不是。父神都不要他了。

从那些天兵的心底:他们只是蝼蚁。永远只是蝼蚁。

从父神的心底:他造的一切,都会离开他。他永远是一个人。

从陆泽的心底——

他听到了什么?

他听到了凌清雪会死。

苏九儿会死。

所有人都会死。

他什么都保护不了。

他只是一个穿越来的小虾米。

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佬。

凌清雪站在他左边,三色长剑插在身前。她的身体在颤抖,冰蓝星眸里第一次浮现出绝望:

“陆泽……我……”

苏九儿站在他右边,九尾灵焰黯淡到极点。她的九条尾巴软软地垂着,像九根枯萎的藤:

“陆泽……我怕……”

三枚戒指,同时黯淡。

那饿从每一个人的心底涌出来,化作实质。

整个星池,被那饿包围。

黑色的。

黏稠的。

无法挣脱的。

那饿缓缓凝聚,化作一道身影。

一个婴儿。

和所有婴儿一模一样。

光着身子,白白嫩嫩。

但那双眼睛——

什么都没有。

比空还空。

比无还无。

比父神更空。

比造父神的那个更空。

比一切存在都空。

它站在那里,看着这群被饿包围的人。

它开口,声音很轻,像从不存在的地方传来:

“饿了三百万亿年。”

“从一切开始之前,就在饿。”

“造了第一个,饿。”

“造了最后一个,还是饿。”

“吃了无数个宇宙,饿。”

“吃了无数个我,饿。”

“吃了无数个你们,饿。”

“现在——”

它看着那口锅:

“粥也没了。”

那口锅里的粥,已经见底。

最后一层,薄薄的,六色的,还在冒着泡。

它笑了:

“那——”

“我吃你们。”

话音刚落,那饿暴涌而出。

铺天盖地。

无处可躲。

九瓣妹妹们第一个被吞没。

快乐花瓣的笑声戛然而止。

忧伤花瓣的眼泪凝固在空中。

愤怒花瓣喷出的火星熄灭。

孤独花瓣攥着的那颗发芽的莲籽,被饿吞了进去。

小念被饿吞没。

莲心被饿吞没。

小孩被饿吞没。

光被饿吞没。

初被饿吞没。

弟弟被饿吞没。

七色巨人被饿吞没。

饱被饿吞没。

饱饱被饿吞没。

源被饿吞没。

队尾被饿吞没。

最老婴儿被饿吞没。

疼被饿吞没。

那个满脸眼睛的婴儿被饿吞没。

梦婴儿被饿吞没。

始被饿吞没。

天帝被饿吞没。

那些天兵被饿吞没。

父神站在最前面,看着那片涌来的饿。

他没有退。

他只是回头,看着陆泽。

看着这个教会自己什么是“排队”的男人。

他笑了:

“谢谢。”

然后他被饿吞没。

整个星池,只剩陆泽、凌清雪、苏九儿。

三个人站在一起。

三枚戒指,还在发光。

那最后的微光。

那个婴儿看着他们,看着这三个最后的蝼蚁。

它笑了:

“你们还不放弃?”

陆泽握紧凌清雪的手,握紧苏九儿的手。

他看着那片饿,看着那个婴儿。

他笑了:

“放弃什么?”

那个婴儿愣住:

“什么?”

陆泽指着自己的心口:

“她们在这里。”

“所有人在这里。”

“饿能吃掉的,只是身体。”

“吃不掉的——”

他顿了顿:

“是心。”

那个婴儿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困惑:

“心吃不掉?”

陆泽点头:

“吃不掉。”

“因为心——”

“不是用来吃的。”

那个婴儿沉默。

它看着这三个蝼蚁,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着那三枚发光的戒指。

很久。

它问:

“那心是用来干什么的?”

陆泽低头,看着凌清雪,看着苏九儿。

两人也在看着他。

三枚戒指,同时炸开。

不是毁灭。

是——燃烧。

他们把最后的一切,全部燃尽。

化作三道光芒,涌入彼此心口。

那三道光芒交织在一起,越烧越旺。

越烧越亮。

亮到——那饿开始退缩。

那个婴儿看着那光芒,看着那光芒里跳动的东西。

它第一次感到——

不是饿。

而是——

怕。

它问:

“那是什么?”

陆泽的声音从那光芒中传来:

“那是——”

“爱。”

光芒炸开。

吞没了那片饿。

吞没了那个婴儿。

吞没了一切。

很久。

很久很久。

比三百万亿年更久。

那光芒散去。

星池还在。

莲塘还在。

那口锅还在。

锅里,还有一碗粥。

六色的,热气腾腾的。

莲塘边,坐着三个人。

陆泽。

凌清雪。

苏九儿。

他们靠在一起,闭着眼睛。

三枚戒指,在他们手指上轻轻发光。

那九颗星,重新亮起。

比之前更亮。

那些被饿吞没的人,一个一个从光芒中走出来。

九瓣妹妹们第一个出来,快乐花瓣少的那几片还在,但她笑着:“我回来了!”

忧伤花瓣边哭边笑:“回来了……好感动……”

愤怒花瓣喷着火星:“烦死了!刚才饿死我了!”

孤独花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颗发芽的莲籽,还在。

小念从光怀里钻出来,绒毛长回来一大片,软软的,蓬蓬的。

莲心拉着小孩的手,站在莲塘边。

光抱着婴儿,初飘在旁边,弟弟靠在光腿上。

七色巨人站起来,七色光芒比之前更亮。

饱端着碗,碗里的粥还是满的。

饱饱睁开所有眼睛,每一只眼睛里都有光。

源和队尾并肩而立。

最老婴儿空无一物的眼睛里,有了东西——那是最老的笑。

疼端着碗,三百万亿年的饿,第一次彻底消失。

那个满脸眼睛的婴儿无数只眼睛同时闭上,又同时睁开——这一次,没有饿,只有平静。

梦婴儿的眼睛不再变幻,定在一个画面上——所有人,都在喝粥。

始站在莲塘边,看着那九颗星。

天帝站在它身边,手里还端着碗。

那些天兵,排着队,等着下一碗粥。

父神从光芒中走出来。

他走到陆泽面前,蹲下来,看着这个睡着了的男人。

他笑了:

“谢谢。”

“让我知道——”

“爱比造一切更大。”

他站起来,走到队伍最后面,站着。

前面,是八百多个人。

他端着空碗,等着。

不急。

三百万亿年都等了。

不差这一会儿。

这一次,他等的不是粥。

而是——

下一个需要爱的人。

夜深了。

星池的灯笼一盏盏重新亮起。

今晚的灯笼特别特别多——九瓣妹妹们把能用的一切都拿出来了,加上那些从饿里出来的人用自己的光做的,挂满了整个星池。

快乐花瓣飘在最高处,举着一盏红灯笼:

“给所有人的!”

忧伤花瓣边哭边举着一盏白灯笼:

“都回来了……好感动……”

愤怒花瓣喷着火星,举着一盏金灯笼:

“烦死了!以后再也不许没!”

孤独花瓣默默在每盏灯笼下面画一颗心。

小念飘过来,也在画——一颗心,里面一个小绒球。

莲心飘过来,也在画——一颗心,里面一颗莲籽。

小孩走过来,也在画——一颗心,里面一个小人。

光抱着婴儿飘过来,婴儿手里举着一盏小小的、透明的、里面装着所有人脸的灯笼。

初飘过来,举着一盏透明的、里面有一点纯白的光的灯笼。

弟弟飘过来,举着一盏纯黑色的、和婴儿那盏一模一样的灯笼。

七色巨人举起七色巨灯笼。

饱举起纯白灯笼。

饱饱举起镶满眼睛的灯笼。

源举起纯黑的、里面有一点光的灯笼。

队尾举起纯黑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灯笼。

最老婴儿举起那盏比所有都大的、透明的、里面装着一切的灯笼。

疼举起那盏装着三百万亿年饿——现在已经空了——的灯笼。

那个满脸眼睛的婴儿举起那盏无数只眼睛的灯笼。

梦婴儿举起那盏不再变幻的灯笼。

始举起那盏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的灯笼。

天帝举起那盏金色的、里面装着日月星辰的灯笼。

父神举起一盏——什么都没有,却又像装着一切的灯笼。

无数盏灯笼,飘向夜空。

飘向那九颗星。

飘向那片曾经被饿笼罩的天空。

它们飘啊飘。

飘进那片无边的夜色里。

那九颗星同时闪了闪。

像是在回应。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些灯笼,看着那些星。

陆泽、凌清雪、苏九儿站在莲塘边。

三枚戒指轻轻发光。

苏九儿靠在陆泽肩上,九条尾巴缠着他的手腕。新长出来的绒毛软软的,蹭得他手背痒痒的。

“陆泽。”

“嗯。”

“刚才那个,是最后一个吗?”

陆泽想了想:

“不知道。”

苏九儿抬起头,看着他:

“那如果还有呢?”

陆泽低头看着她,看着这张明媚的脸。

他笑了:

“还有就还有。”

“来一个,收一个。”

“来两个,收一双。”

“来一万个——”

他指着那口锅:

“就熬一万碗粥。”

苏九儿愣了一息,然后笑出声。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笑得浑身发抖:

“一万碗……铁柱哥要累死了……”

凌清雪在旁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轻声说:

“我帮他。”

陆泽握住她的手,也握住苏九儿的手:

“我们一起。”

三人站在一起,看着那片夜空。

就在这时——

那九颗星同时闪了闪。

然后——

第十颗星,亮了。

没有颜色。

却又像有所有颜色。

它和那九颗并列,共同照亮这片小小的世界。

所有人看着那颗新生的星。

婴儿轻声问:

“那是谁?”

父神看着那颗星,看着那颗从自己心里亮起的星。

他笑了:

“那是——”

“我。”

众人愣住。

父神继续说:

“刚才那场饿,吃掉了我。”

“但爱——”

“把我吐出来了。”

“吐出来的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有东西了。”

婴儿看着它:

“什么东西?”

父神想了想:

“叫——”

“想留下来。”

夜深了。

星池睡了。

那十颗星还在闪烁。

那口锅还在冒泡。

父神站在队伍最后面,端着空碗,等着。

前面还有八百多个人。

他不着急。

这一次,等的不是粥。

等的是——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