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最高明的棋手,从不执着于棋盘内的胜负,而是选择重新定义游戏规则。
乙字库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落针可闻的死寂之中,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场中对峙的两人身上。
一方,是大秦帝国的丞相,李斯。他身着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身姿挺拔如松。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没有盛气凌人的压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一汪古潭,倒映着整个天下的风云变幻。他代表着帝国的秩序,是律法的化身,此刻却要为“儒”而辩。
另一方,是昔日的楚国霸王,项羽。他穿着最卑贱的粗布麻衣,赤着双脚,高大的身躯在宽袍下依然显得孔武有力。那张曾经写满桀骜与暴戾的年轻脸庞,此刻却如同一座被风雪侵蚀了千年的石雕,只剩下冷硬的线条和一双燃着幽暗火焰的眸子。他本是武力的信徒,此刻却要为“法”立言。
这是一场从开始就充满了荒谬与错位的对决。
一个无声的陷阱。
淳于越老博士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花白的胡须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内心在疯狂呐喊:稳住!千万要稳住!按照老夫教你的,引经据典,阐述法之严苛,再旁征博引,论证德之宽仁,以守为攻,或可不败!
他生怕这个自己刚刚发掘出的“瑰宝”,被李斯这头官场老狐狸三言两语就逼入死角,当场扼杀。
而站在门口的嬴政,则恰恰相反。他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兴奋与期待。他不在乎项羽的输赢,他想看的,是这条被兄长扔进池塘的“鲶鱼”,在面对帝国最顶级的掠食者时,究竟会如何挣扎,能溅起多大的水花。
李斯终于动了。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闲谈的语气,悠悠开口:“《论语》有云,‘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此言意指,君子心怀的是德行,而小人惦记的是乡土;君子敬畏的是法度,而小人贪图的是恩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项羽,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教诲的意味:“此乃圣人之言,亦是儒家思想的基石。它告诉我们,德行教化,才是引导人心的根本。律法,不过是约束小人行为的辅助手段。一个国家,若只重刑罚,而无德教,纵使能强盛一时,也终将因民心离散而土崩瓦解。故而,‘德主刑辅’,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无懈可击。
他直接搬出孔圣人的言论作为理论制高点,将“德”与“君子”绑定,将“刑”与“小人”关联,布下了一个精妙的逻辑圈套。
任何人想要反驳,似乎都得先站在“小人”的立场上,去否定“君子”的德行。这对于深受中原文化熏染的士人而言,几乎是不可逾越的心理障碍。
淳于越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完了!李斯一上来就放了大招,直接把话题钉死在了道德的十字架上!项羽不过初学经义,如何能解?
在场的一众博士们,也都纷纷点头,看向项羽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怜悯。在他们看来,这场辩论已经结束了。
然而,项羽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去思考如何辩驳李斯引用的那句经文。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李斯说完后,抬起了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嘲弄的笑意。
“丞相大人。”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像是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千年的顽石,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学生,有一个问题。”
李斯微微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他很想看看,这头困兽,要做怎样的最后挣扎。
项羽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那卷《法经》,动作很轻,却仿佛托举着一座山。
“丞-相-大-人,”他一字一顿,声音在寂静的乙字库中回响,“您与我辩论的题目,是‘法’与‘儒’。”
“可学生想问的是……”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李斯的双眼!
“在您,在大秦君臣的心中,‘法’,究竟是什么?”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问题?
法是什么?法不就是商君传下的律条,是刻在竹简上,悬于国门之上,让天下人遵守的规矩吗?这个问题,还需要问?
李斯也微微蹙眉,他没想到项羽的反击,竟是这样一个看似愚蠢的问题。他不动声色地道:“法,乃治国之重器,是约束万民、衡量功过、断定赏罚的准绳。此乃三尺孩童亦知之理,何须再问?”
“不。”
项羽断然否定,摇了摇头。
“丞相大人所言,是‘法’之用,而非‘法’之本。”
他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说刚才他是一块沉默的顽石,那么此刻,他就是一柄缓缓出鞘的绝世凶兵!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霸气,与这几日通读百家典籍而沉淀下的冷静,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学生斗胆,在学生看来,‘法’,既不是儒家口中约束小人的刑具,也不是法家自己标榜的治国重器。”
“法,是一个工具。”
“一个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创造出来的,最高效、最冰冷、也最公平的工具!”
工具!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在场文人的心坎上!
将神圣的、关乎国家社稷的“法”,比作一个冷冰冰的“工具”?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何等的离经叛道!
淳于越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他感觉自己不是发掘了瑰宝,而是从坟墓里刨出了一头只懂得毁灭的怪物!
李斯的瞳孔,却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项羽的意图!
这小子,根本没打算掉进他设下的“儒法之争”的圈套里!
他一上来,就用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直接掀翻了整个棋盘!
他不跟你辩论A和b哪个更好,他直接问你,我们下棋的“目的”是什么?
项...羽...
李斯在心中,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寒意。
项羽的声音还在继续,变得越发高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既然是工具,那么在讨论这个工具是好是坏之前,我们难道不应该先明确,我们要用这个工具去达成什么‘目的’吗?”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些惊愕的博士脸上扫过,最后,再次落回到李斯的身上,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问道:
“所以,丞相大人,学生想问的第二个问题是——”
“我大秦,这个庞大帝国的‘法’,它存在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如儒家所愿,教化天下,人人皆为君子?还是如道家所想,清静无为,与民休息?”
“亦或是……”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无穷的诱惑与力量。
“……集天下之力,成万世之功,铸就不朽之霸业?!”
轰!
最后那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尤其是站在门口的嬴政,当他听到“铸就不朽之霸业”这七个字时,双眸之中,瞬间爆发出万丈精光!
他死死地盯着项羽,那眼神,不再是看一只“鲶鱼”,而是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李斯彻底沉默了。
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从项羽问出第一个问题开始,这场辩论的主动权,就已经被彻底逆转。
项羽将一场关于“治国理念”的哲学辩论,硬生生扭转成了一场关于“帝国目标”的政治拷问!
而这个问题,他李斯,一个臣子,根本没资格回答!
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那个正站在门口,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切的,帝国的至高主宰!
咸阳宫,听雨阁内。
“啪。”
江昆放下手中的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有意思。”他轻声笑道,眼中满是欣赏,“这小子,没让我失望。知道打不过规则制定者,就干脆把问题抛给最终boSS。”
一旁的紫女,慵懒地倚在软榻上,美眸中同样异彩连连。她轻启朱唇,声音带着一丝惊叹:“他这是……在用阳谋,逼迫陛下为他站台。一旦陛下认可了他口中的‘霸业’,那这场辩论,李斯大人便再无任何辩驳的余地。因为儒家的‘德’,与霸业的‘行’,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何止。”江昆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这不仅仅是在为自己解围,更是在向嬴政……纳上了一份最顶级的投名状啊。”
“他在告诉嬴政,我懂你,我懂这个帝国的野心。我,项羽,可以成为你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工具’。”
“啧啧啧,”江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一个甘愿成为‘工具’的霸王,一个懂得如何利用‘工具’的帝王……这出戏,越来越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