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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月亮也爬上了枝头。

黄鹤楼上的喧嚣渐渐散去,曾培明几人一路将方言送到楼下。

“方大人慢走,本官有空定要去方家村一趟。”

说完此话,曾培明带着众人,对方言拱了拱手算是辞别。

“诸位大人不送,就此别过!”

方言也对众人拱了拱手,然后钻进了车厢。

马车沿着街道缓缓驶入夜色。

此时的武昌,正是夜深人静之时。

街道两侧的商铺皆大门紧闭,只有几盏灯笼还悬在檐下,在风里轻轻摇晃。

马车穿过长街,拐过鼓楼,城墙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

方言靠在车壁上,手指有意无意的在膝盖上敲击。

此时他的脑海中,一直闪回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曾培明几人的反应,他很满意。

这次鹿鸣宴,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想到此处,方言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夜风从马车窗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莫名的香气。

闻着这个香气,方言的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挑开了身旁的窗帘。

此时的马车正经过武昌城中最宽阔的一条长街。

长街的尽头,一座高楼格外显眼。

那座高楼飞檐翘角,在月色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太白楼。

方言的手指在车帘上微微一顿。

“这么多年了……”

“武昌还是没怎么变啊……”

方言放下车帘,缓缓靠在了车壁上。

车厢壁上的软包极为饱满,舒服的方言忍不住伸了一下懒腰。

因为动作过大的原因,他的骨节,也止不住的发出轻响。

这不动还好,一动,旁边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人就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猛地打了个冷颤。

那人正是李大石。

从黄鹤楼出来之后,他就没说过一句话,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跟着方言上了马车。

现在的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腰杆绷的笔直,仿佛一条随时要断掉的绳索。

那姿态,就像是这个车厢有什么大恐怖。

方言微微瞥了李大石一眼。

这一眼,让李大石浑身一颤,差点从座位上弹起。

见这模样,方言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大石。”

“在!”李大石条件反射的坐直了身躯。

“你知不知我今天为什么要为难你?”

李大石双眼茫然。

他也不知道啊!

他要是知道了,还能这么担惊受怕吗?

“你考个秀才都吊车尾。”

“这次科举,突然考上了举人,你猜猜别人会有什么想法?”

听闻此语,李大石仿佛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

方言的声音继续传来。

“你能考上,那是因为看了我和我爹的笔记。”

“虽然传承这东西各家都有,但是今日局势不同。”

“主考官是我,是你的表哥!”

“其他人多少会有些心思!”

李大石身躯微微一震,就连头颅都不自觉的低了下来。

“言哥,我……我没想这么多,要是知道这样,这次科举我就不该来的。”

看着李大石那张愧疚的脸,方言却是微微一笑。

“能想明白,也不算不可救药!”

“不枉我费尽心思给你提高声望。”

说到此处,方言不再言语,双目紧闭开始养神,仿佛刚刚的谈话,并不重要一般。

而相比于方言,此时李大石的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

这一刻,他的脑中想起了今天方言所做的一切。

难道......

言哥儿,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让我抄那首诗的?

给他提高名望?

有了名望,质疑他学识的声音就会大大减少。

他也不会因此,害了言哥儿!

言哥儿,难道是打着这主意?

想到此处,李大石的眼中,不自觉的升起两道猩红。

眼泪也止不住的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言哥……原来你……你是在帮我……”

“不然呢?”方言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闲得慌,是真的想教训你?”

看到方言那坦然的模样,李大石此时恨不得抽出双手打自己一个巴掌!

他真畜生啊!

怎能把言哥儿想得那般不堪!

还以为言哥儿当时是真想抽他。

方言看他那副模样,知道这小子是真明白了。

他嘴角止不住的翘了一下,这一下极为隐蔽,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行了,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你的底子,我清楚得很。”

“考个举人,已经顶天。”

“所以回去之后,不要松懈。”

“多沉淀几年,再进京去赶考。”

“以你现在的水平,去了也是白去。”

“嗯。”

“我听言哥的。”

李大石重重点头。

方言见他答应得爽快,满意地点了点头,便又闭上了眼睛。

李大石见方言闭目养神,心中微微一松,只觉得那块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悄悄松了口气,也学着方言的样子靠在了车壁上。

马车穿过几条寂静的街巷,最终停在了江陵会馆的大门前。

方言睁开眼,伸了个懒腰,从车上跳了下去。

会馆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将门前一小片空地照得通亮。

他刚站稳,正准备回头招呼李大石,目光却忽然定在了门口。

灯笼光下,站着几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年轻女子。

男子穿着书生袍,身量中等,面容清秀,但神情极为拘谨,双手不停地摩挲着袖口。

女子则站在他身旁,一身锦衣华服,发髻上插着金步摇,身旁还跟着一个婆子和两个丫鬟。

方言的眼睛猛地一瞪。

只见那女子突然迎了上来,一张圆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言哥儿!”

这声音,这面容,方言再熟悉不过了。

“大花??!!”

正是大花,方言那个嫁到武昌的堂姐。

方言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拘谨的书生,脑子转了转,很快便明白了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大花已经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

“言哥儿,我听说你来武昌,就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你要回老家,怎么能不叫我呢?”

“你是不是忘了我这个堂姐了?”

她说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哽咽。

方言看着大花脸颊,见她脸上多了些许福气,旁边又有下人照顾,心中不自觉的涌起一股暖意。

看来这夫家,对大花还是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哪能啊。我这不是忙着吗!”

“刚想去找你,你就找来了!”

“既然来了,我们就一起回家。”

大花用力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

就在此时,她身旁的男子,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方言深深一揖。

那动作极为小心,就连声音,也能感觉到紧张。

“晚生……晚生姓魏,名鸣州,家父是武昌府举人魏崇山。”

“学生……学生见过方大人。”

方言打量了他一眼。

此人想来就是大爷爷在信中所提,那个武昌举人之后吧。

这模样,倒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方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和。

“魏兄弟不必多礼。”

“既然是一家人,就别这么见外。”

“叫我言哥儿就好!”

魏鸣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点头称是。

方言又看了一眼大花身后的婆子和丫鬟。

那婆子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那布包高高鼓起,裹得严严实实,上面还有轻微的起伏。

看着那个包裹,方言的眼珠微微一转,好似感觉到了什么。

他正要开口询问,面前的大花仿佛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然后快步走到那婆子面前。

“言哥儿,等等。”

大花转身从婆子手中接过那个包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那包裹在她怀中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方言的双眼微微一眯。

大花抱着包裹走到方言面前,轻轻掀开包裹的一角。

借着门口的灯光,方言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张小脸。粉嘟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微微翕动着,睡得正香。

那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到几分方家人的轮廓。

大花抬起头来,对着方言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她抱着孩子,对着方言轻轻晃了晃,然后低下头,对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说道:

“俊儿!”

“这是你舅舅和表叔!!”

“第一次见面。”

“让他们给你封个大红包!”

此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方言耳边炸响。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婴儿,一时间,竟愣的手足无措。

相比于他,他身后的李大石,仿佛早就习惯了一般。

他轻车熟路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红封,然后塞进婴儿的怀里。

“俊儿乖!表叔给你见面礼!”

这娴熟的动作......

让方言......

突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