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儿眨了眨那双还带着些许红肿的大眼睛,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凑了凑,好奇地问道:
鬼医前辈,我还有件事一直想不通——
您跟小药妹妹,到底是怎么从万魂山逃出来的啊?
那地方听您说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您能跟我说说么?
我真的很好奇呢。
鬼医闻言,脸上那抹复仇的火焰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忆往事的疲惫。
他靠回那截土墙,目光越过火堆,像是穿透了猎屋破败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万魂山深处。
我从万魂山逃出来之前……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一点点拼凑那段惊心动魄的记忆,看到工坊最深处,架起了新炉子。
他伸出枯瘦的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微微颤抖:比旧的炉子,大了整整三倍不止。
殿主亲自下令——
说是第十枚魂种即将炼成,要我们全力赶工,日夜不休地炼制魂种。
魂种?
张浩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鬼医点了点头:魂种是殿主用来稳固自身修为的东西。
我猜想,他第九世即将走到尽头,修为虚浮不稳,急需魂种来镇压丹田、锁住魂力。
那段时间,整个工坊的空气都是凝固的——
所有人都知道,殿主在赌命。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好几天……
殿主都没有从白骨王座后的密室里出来。
我猜,他应该是闭关了。
闭关期间,外层的守卫轮换频繁,管理比平时宽松了不少。
我……
就是趁着那阵子混乱,带着孙女小药,从山腹迷宫的废矿道一路逃出来的。
说到这里,鬼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庆幸,但更多的是后怕:那条废矿道,是三百年前挖通的旧道,后来塌了一半,被所有人遗忘了。
里面全是碎石和尸骨——
不知道是之前逃跑失败的囚徒,还是试药死掉的活人。
我和小药在黑暗里爬了整整一天一夜,才从山腹里钻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那里面还藏着万年尸毒的痕迹,声音低了下去:靠着身上那枚骨符,穿过第一层结界的时候,没被魂种符文发现。
那骨符能屏蔽魂殿阵法的探查——
是我在工坊里偷偷用仙将骨粉炼的,连殿主都不知道。
跑出来之后……鬼医惨然一笑,我不敢投靠任何宗门,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就带着小药一直在冰原上绕,像两只丧家之犬。
饿了吃雪,渴了嚼冰,偶尔碰到冻死的野兽,就生火烤一点。
小药那时候还小,冻得直哭,我只能把她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最后……绕到了青石村。
那时候我已经快撑不住了,小药也烧了三天三夜。
是村长陈老头收留了我们。
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说到这里,鬼医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嵌进掌心,声音从低沉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
魂殿殿主居然在我和小药身上,种下了如此恶毒的诅咒!
无相血傀之术……
让我们变成嗜血杀人的怪物,不人不鬼!
我真是恨啊!
恨自己逃出来了,却还是被他操控着害了那么多人!
他的拳头砸在地上,冻土发出一声闷响。
小药在苏灵儿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爷爷不哭,又沉沉睡去。
苏灵儿心疼地看着鬼医,轻声问道:那……
这个诅咒,到底要怎么才能解除呢?
一直沉默的顾长歌开口了,声音沉稳而冰冷,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唯一的解除办法——
杀死魂殿殿主。
施术者不死,诅咒永存。
这是魂殿秘术的铁律。
所以……
鬼医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重新燃起火焰,必须杀了他。
不单单为了复仇,更是为了活命。
为了小药……
不再变成那个怪物。
张浩一直听着,此刻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鬼医前辈,您刚才说的那个骨符——
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不是跟这种令牌很像?
说着,他翻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通体如墨玉般漆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符文深处隐隐有一团暗绿色的光晕在流转,像是活的。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笔锋凌厉如刀,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
鬼医的目光一接触到那枚令牌,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颤抖着从自己破烂的道袍内袋里,摸出了一枚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拇指大小的骨片,颜色惨白,边缘不规则,表面同样刻着细密的符文,只是比张浩的令牌粗糙许多,却散发着同样的气息。
他将骨片举到火光下,又看了看张浩手中的令牌,枯瘦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没错……没错!
这气息……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张浩手中的令牌,声音因震惊而发颤:想不到……恩人手里居然也有这种令牌?!
这魂种令牌跟我的骨符,作用非常相似——
都能屏蔽魂殿阵法的探查,本质上就是魂殿殿主炼制的通行证
鬼医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满是骇然:如今整个魂殿,这种令牌不超过十块!
每一块都由殿主亲自赐予最信任的心腹。
恩人……
您这令牌……是从哪里来的?!
张浩微微一笑,将令牌收回掌心,语气轻描淡写:之前斩杀了一个魂殿分殿主,从他身上搜到的。
魂殿……分殿主?!
鬼医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撞在土墙上。
他呆呆地看着张浩,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魂殿分殿主……
那可是炼虚圆满的修为啊!
在整个北域都是一方霸主级别的存在……恩人您……
他上下打量着张浩,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眼中的震惊逐渐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敬畏。
恩人莫非……
修为已经超过了炼虚圆满?
张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那抹笑意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鬼医见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释然,甚至带上了一丝苦笑: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枚粗糙的骨片,又看了看张浩,忽然觉得——
自己这三十年在万魂山炼毒、逃亡、苟活,和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起来,简直像是一场可笑的梦。
这个年轻人,一个人,一把剑,斩了百夫长,灭了上百魂殿修士,现在连分殿主都杀了。
而他手里,还握着魂殿的通行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