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的厚重牛皮帘被接连掀开。
郭图衣冠齐整,迈步入帐,神色依旧是一派从容不迫。
许攸则是匆匆披着外衣,进帐后草草拱手行了一礼,便自顾自退到一侧,垂下眼皮,半个字也不多说。
袁绍端坐在榻沿,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逢纪像只鹌鹑一样垂首缩在最后。
袁绍抬手一指逢纪,声音冷硬如铁:“元图,你将前线那桩破事,再给他们原原本本说一遍!”
逢纪身子猛地一哆嗦,根本不敢抬头,只能咬着牙,将那惨状原封不动地倒了出来。
深壕拦截、长枪封口、柴薪纵火、巨扇灌烟。
这几个字如同带着血的闷棍,砸在死寂的大帐里,激起一阵令人窒息的回音。
等逢纪说完最后那句“几百精壮皆熏死孔道之内”,帐中彻底没了声响。
足足几十息的时间。
没有人接话。
郭图原本从容的面皮微微绷紧,眼帘垂下,不知在盘算什么。
许攸依旧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像是一截枯木。
这份难熬的死寂终于将袁绍心底的邪火彻底点燃。
他猛地站起身,重重一脚跺在脚下的地毡上,咬着牙,从牙缝里生生蹦出一句话。
“悔不该当初不听田丰之言!”
这话一出,帐中三人的面色齐齐变了。
逢纪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哪敢接这茬?
田丰当初力谏缓战不可急攻,被主公亲自下了大牢。
如今主公说悔,不过是战事不顺时的无能狂怒,谁接谁死。
许攸的眼皮极快地跳了一下,嘴角不可遏制地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苦笑。
悔?
主公若是真悔,早就放田元皓出来了。
不过是借着田丰的名头,在发泄对眼下这些谋臣无能的不满罢了。
而郭图的面色,则是最为微妙。
当初力主速战速决、鼓动大军南压官渡的人,正是他郭公则。
主公此时当着他们的面提起田丰,这跟当面左右开弓扇他的嘴巴有何区别?
郭图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极其明显的缝隙。
但他到底是在这权力旋涡里游刃有余的老手,那丝难堪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强行抹平。
他清楚得很,此时若再装聋作哑,主公那口邪火必定要全数倾泻到自己头上。
郭图上前小半步,身子微屈,拱手抱拳。
“主公。”
郭图开口,尽量端出了一副大局在握的冷静,“曹贼此计虽毒,破了我军地道。然大势,仍牢牢握在我军手中。”
袁绍转过头,冷冷盯着他。
郭图迎着那目光,不疾不徐地抛出话术:“曹贼借地利与那道怪墙,暂得苟安。然其粮草不足,兵少将寡,此乃天下皆知之短板。主公坐拥七十万虎狼之师,粮草充盈若山海,何惧这一时一地之小挫?”
他微微一顿,将后续的措辞打磨得滴水不漏。
“臣以为——主公只需命诸将遣兵,不断于阵前袭扰曹军防线。使其日夜不得安歇,疲于应对。曹军人吃马嚼,钱粮日耗。我军兵多,只需以逸待劳。”
郭图双手再次高举:“旬月之内,曹贼必因粮尽而军心大乱,生出退意。届时主公大旗一挥,大军压上,一战可定乾坤!”
这番话,骨子里说的其实还是“徐徐图之、以本伤人”的持久战之策。
也就是郭图一直瞧不上的田丰那一套!
但话到了他嘴里,那是绝口不提一个“等”字。
反而用了“袭扰”和“以逸待劳”这等华丽的词锋,将原本消极干等的防守意味,死死裹在了一层积极进取的外衣之下。
里子面子,全给袁绍圆回来了。
逢纪一听这番论调,立刻嗅到了甩锅的气息。
若是定下了这等耗时间的策略,地道被破的过失便能轻轻揭过。
“公则所言甚是!”逢纪当即抬起头,大声出声附和,“如今之计,正当如此!我大军如泰山压顶般屯于此地,曹贼本就胆寒,岂敢妄动出战?时日一久,曹军无粮无援,必生怯意!”
袁绍听了这两人的唱和,绷紧的脸色终于缓缓回暖了些许。
他重新坐回榻上,眉头却依旧紧紧锁着。
郭图的话挑不出毛病,耗也能把曹孟德耗死。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隐隐觉得这大帐里的气象太过绵软。
他的目光越过郭图与逢纪的头顶,最终停在了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许攸身上。
“子远。”袁绍开口,声音虽冷,却没了方才的暴戾,“你为何一言不发?”
许攸抬起头,迎上袁绍的视线。
他心底在这一瞬间猛地翻搅起来。
绕袭许都的奇袭之策,他已经提了三次,每次都被主公以“再议”二字毫不留情地打发掉。
此番若再原封不动地把那套说辞端上来,只怕连说完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郭图借机乱棍打死。
但眼下地道废了。
若真由着郭图定下那什么“以逸待劳”的干等之策,战局就彻底成了一潭死水。
干等,对他许攸而言,等于在主公面前彻底沦为可有可无的闲人。
他必须让这盘棋重新动起来。
许攸定了定神,双手抱拳。
“主公。攸以为,此时干等无益,当为前线另辟战机。”
袁绍眉毛一挑,来了点兴致。
“曹贼按兵不动,非是不欲战。”许攸侃侃而谈,语调中透着洞悉人心的笃定,“乃是他自知兵力寡弱,与我军正面交锋毫无胜算。故而据守地利,行这拖延龟缩之计。若欲打破此等死局——”
许攸并指如剑,竖在胸前。
“要么,设计引诱曹军出阵,使其脱离怪墙地利。”
“要么,断其粮道,逼其饿着肚子,不得不与我军于旷野野战决胜。”
他顿了一拍,将那惊世骇俗的“奇袭许都”四个字死死咽进肚子里,换了一副丝毫不冒风险的说辞:
“主公只需拨一支轻骑,绕过圃田泽方向,作势迂回即可。”
“曹孟德生性多疑,一旦瞧见我军轻骑绕后,必定惊惧,必然要分兵去堵截!他本来就兵少,一旦分兵顾后,前线的防卫必定空虚!”
许攸目光灼灼,掷地有声:“这只是一步佯动,折损不了什么。但只要这步棋一落,曹营这座死水潭就被搅活了!水一浑,破绽自出,战机自然就送到了主公眼前!”
这番说辞,字字句句都在克制。
不提奔袭,不提捣毁大后方,只说是“佯动吓唬曹操”。
毫无风险,却能盘活全局。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袁绍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眼眸微眯,显然听进去了。
许攸心跳如鼓,死死压着粗重的呼吸。
片刻后,袁绍缓缓点了点头。
“子远此言......”袁绍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认同,“倒也有几分道理。”
许攸心头狂喜!
成了!
只要这支轻骑能离营,只要兵权放出去,到了战场上是佯动还是奇袭,还不是由将领临机决断?
许攸正要趁热打铁,拱手请命拟定佯动路线及统兵将领。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阴不阳的轻咳。
“子远所言,确实精妙。”
郭图突然跨出半步,他面朝袁绍,拱手之间,身子不偏不倚,极其刁钻地死死挡住了许攸看向袁绍的视线!
“然有一事。”郭图目光灼灼地看着袁绍,余光都不给许攸半分,“主公,不可不防。”
袁绍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又拧紧了。
“何事?”袁绍沉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