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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夜半。

官渡曹军大营,南门辕门无声拉开一道丈许宽的缝。

没有火把。

没有金鼓。

两千骑兵排成一条细长黑线,顺着营门鱼贯而出,转眼便没入漫天夜色。

从将到卒,都有袁军衣物外罩。

马背上,也都覆着袁营认旗。

远远看去,真像一支从外头归营的袁军骑队。

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这不是归营。

这是曹操亲自上阵,去捅袁绍粮袋子的奇兵。

为了藏住行踪,徐庶早早做足了安排。

所有战马的蹄子,都用废旧麻布一层层裹紧,再以麻绳死死勒实。

马口横衔软木,用皮条套牢,免得牲口受惊嘶鸣。

两千匹西凉大马踩在结霜的冻土上,往日那种震得人心口发颤的蹄声没了。

只剩一阵阵低沉的“笃笃”声,贴着地皮往前滚。

刚滚出几丈,又被北风撕碎。

曹操披着厚重大氅,将身子裹得极严。

他伏低身形,避开路旁横出的枯枝。

许攸换了一匹曹营好马,落后曹操半个马身。

寒气顺着领口往骨缝里钻,他却不觉得冷。

相反,一股近乎发烫的亢奋,在胸口乱撞。

这是他投曹后的第一件大功。

拿旧主的粮草命脉做投名状。

这一笔若成,后半生荣华富贵,才算真正落袋。

许攸抬起手,食指朝夜色里一点。

“前头路口,有一株枯柳。”

曹操偏头听着。

许攸声音压得极低,却说得又快又稳。

“此处不可往正南。”

“正南一里半,有一处高岗暗哨,驻十名弓弩手。每隔半个时辰,便有游骑换牌。”

他在马背上稳住身形,手指往偏西一划。

“走西边。”

“那边是一片野葬坑。营中军汉嫌晦气,白日收尸还肯去,夜里没人愿意巡。”

曹操没有半分迟疑。

抬手。

身后传令兵立刻将军令层层递下。

两千骑没有一人出声,马头齐齐偏转,跟着前锋折入西侧小道。

队伍最前方,张飞提着丈八蛇矛,领百余骑充作先锋。

徐庶单骑随在一侧,随时策应。

二人在曹营相处已有些时日,不必多说,一个眼神便知道该做什么。

刚转入小道不久,前方忽然现出一截破败土墙。

土墙后,两点昏黄火光随着夜风晃动。

那是袁军设在小道上的游动哨卡。

“干什么的!”

一道粗哑嗓音顺风传来。

紧跟着,还有长枪碰甲的细碎声响。

曹军先锋当即停住。

前排几十名悍卒右手已经搭上环首刀柄,身子微微前倾。

像一群盯住猎物的狼。

“口令!”

对面岗哨见这边黑压压一片,却没人答话,语气顿时慌了几分。

火把被高高举起,想照清来人脸面。

就在这一下,许攸驱马上前。

他勒住坐骑,不躲不闪,反而挺直身子,冲着那边冷声喝道:

“破虏!”

“瞎了你们的狗眼!巡营换防的队伍也敢拦?”

这声“破虏”,正是今夜袁营西南防线的通行口令。

许攸又故意拿出平日督军查营的跋扈腔调。

那股子“老子来查你们”的味道,拿捏得分毫不差。

对面哨兵一听口令对了,再听这口气大得吓人,胆气先矮了三分。

举火把的手也跟着低了下去。

“原来是换防的兄弟,天黑眼拙,大人莫......”

他连“莫怪”两个字都没说完。

许攸报出口令的同时,张飞身后十余名轻骑已借着对话遮掩,翻身下马。

他们贴着一人多高的枯草,从两侧悄悄包了上去。

哨兵放松警惕的一瞬,草丛里窜出几道黑影。

没有叫喊。

没有拔刀声。

粗壮小臂死死勒住哨兵脖颈,另一只手握着短匕,从侧面捅入皮肉,顺势一绞。

火把跌落在地。

还未烧着枯草,便被一只军靴狠狠踩灭。

几具尚温的尸首被拖进野葬坑。

连血迹都没留在路上。

徐庶坐在马背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楚。

他回头看了许攸一眼。

这降臣,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这一路若没有这么一张“活舆图”在前头点拨,两千人莫说直插乌巢,便是摸出三里地,都得和袁军巡骑撞个满怀。

兵马继续前行。

他们专挑偏僻荒凉的小道走。

子夜刚过,前出探路的斥候像夜里的蝙蝠,悄无声息地溜了回来。

那人先在张飞马前飞快比出几个手势,随后凑到徐庶耳边低声急报。

徐庶面色一沉,立刻调转马头,回到中军。

“主公。”

徐庶压低嗓音,语速很快。

“正前方三里,有一处袁军固定巡骑营。”

“百余骑规模,火堆未灭。”

“营盘横在官道正中。若硬冲过去,这百余骑必会四散示警,惊动四方。”

这等规模的巡骑营,可不是方才几个散哨能比。

真动起手,两千曹军当然能碾碎他们。

可只要一乱,喊杀声、马嘶声、兵刃声一起,声音传出,让袁军提前得了信儿,奇袭乌巢的盘算便要折损大半。

曹操没有立刻下令。

他的目光落到许攸身上。

许攸只沉思了两息,便抬手指出一条路。

“不必硬碰。”

他手指在黑暗里划出一个弧度。

“这帮人换防,向来拖沓。”

“点卯、移交号牌,再去灶上抢几口热乎小米汤,少说要耗一刻钟。”

“这时候,也是他们队列最散、心思最懒的时候。”

许攸指向东侧一片漆黑地界。

“往东绕。”

“那里有一处早年干涸的旧河滩。”

“河坎有两人多高,如今河水枯竭,河床里满是枯草。咱们走下面,借土坎遮住视线,也挡住动静。”

“等他们交接完重新上马,纵是发觉也无济于事。”

曹操略一思量。

河床路差,乱石多,马匹极易崴腿。

可眼下不是惜马的时候。

他沉声道:

“传令。”

“全军下马。”

“入旧河滩,步行牵马,衔枚屏息。”

军令自上而下传开。

没有鼓号。

只有士卒之间拍肩、附耳、点头。

片刻后,两千将士纷纷翻身落地。

张飞在最前头,将丈八蛇矛挂到马背上,一手攥紧粗糙皮缰。

他带头踩下长满带刺杂灌的斜坡,滑入河床。

这是一段极难熬的路。

河底并非平坦细沙。

全是河水退去后留下的龟裂干泥,还有一颗颗圆滑鹅卵石。

人踩上去容易打滑。

马蹄裹着布,更是深一脚浅一脚。

两千人马化成一条黑色长蛇,贴着阴暗河坎底部,在这条干瘪血管般的河道里缓慢前行。

头顶上方不足百步,就是袁军巡骑营。

西风一吹,甚至能闻到上头飘下来的熬麦粥焦糊味。

隐约间,还有几个老卒操着冀州口音,在骂这鬼天气。

河床下的曹军连呼吸都压得死紧。

没人擦汗。

没人抬头。

所有人眼睛只盯着脚下那一小块地。

生怕一步踩偏,弄出不该有的动静。

忽然。

“噗噜噜——”

队伍中段,一匹枣红马不知踩到了什么活物,猛地受惊。

马脖子一昂,便要打响鼻。

旁侧兵卒脸色当场变白,伸手去捂马嘴,却已经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斜刺里探出一条粗壮如熊的手臂。

那是后排跟进的张飞亲兵。

那汉子眼疾手快,一拳砸在马鼻梁软骨处。

闷响一下。

马匹吃痛,那声长嘶还没冲出喉咙,便被硬生生憋成一声闷哼。

它还想扬蹄,又被两个大汉扑上去,死死压住马鞍。

上头巡逻的袁军似乎听见了动静。

脚步声慢慢朝河坎边靠来。

“谁家的畜生半夜发颠?”

有人嘟囔了一句。

河床下,附近的曹军顿时全僵住了。

一个个像被冻成石头。

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

另一道声音很快响起。

“八成是刘三瘸子那匹癞马又犯毛病了。”

“别管它,赶紧喝你的热汤去。”

“去晚了,就只剩锅底灰了!”

脚步声停了停,随即远去。

又过了片刻,上头的说笑声被风声盖住。

河床下的曹军,这才敢把胸口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这一关,算是贴着刀尖蹭过去了。

队伍继续往前。

等彻底绕过这处死穴,从另一侧平缓坡道重新爬上平地时,许多士卒的内衫早被冷汗浸透。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压压人影。

没有乱。

没有散。

两千骑还在。

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低,却像铁钉砸进冻土。

“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