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说完,帐中风向立刻变了。
方才被张合、高览压出来的紧迫,像被劈开了一道缝。
不少人脸上露出迟疑。
是啊。
曹操若去乌巢,官渡大营必虚。
为何不直接攻曹营?
若一战破营,乌巢之危自然解了。
更要紧的是,这话听着顺耳。
它不需要袁绍承认自己被许攸牵着鼻子走。
也不需要袁绍仓促改令去救火。
它让袁绍仍是那个坐拥七十万大军、主动碾压曹操的主帅。
袁绍眼中的犹豫,明显淡了几分。
张合看见这一幕,胸口一股火直冲上来。
他猛地站起,甲叶撞得铿锵作响。
“郭公则!”
这一声喊得极重。
郭图转头看他,眉头轻皱:“儁乂何必动怒?”
张合压着嗓子,眼中怒意再也藏不住:“你莫要拿纸上谈兵来糊弄三军!”
帐中一片低响。
郭图脸色微变。
他毕竟还是掌控三军的大都督!
这张合如此说话,明显是翻了脸面!
张合伸手一指帐外方向:“曹操连年征战,其麾下守将岂是无能之辈?”
“官渡大营纵使兵少,壕沟拒马、鹿砦壁垒,哪一样是摆着好看的?”
“那营盘我等攻了多少日?折了多少人?可曾一鼓而破?”
这几句一出,武将一侧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是亲眼看着前线怎么打的。
不说别的,那灰墙,自己这边攻了多少回?
主公命人又是造车,又是修土墙,最后呢?
依旧没能攻进去半步。
曹营不是纸糊的。
郭图张了张嘴,想反驳来着,但张合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反观乌巢!”
张合声音陡然拔高:“淳于琼嗜酒如命,营中守备松弛。此事帐中谁人不知?”
这话一出,众人不由暗自点头。
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淳于琼是个什么做派。
张合没管旁人议论,继续道:“曹军精锐,有备而来。若真有许攸那贼子引路,将我军暗哨、口令、虚实全数卖给曹操。”
“你还在这里说什么以逸待劳?”
“这......”郭图一时语塞,眼珠子转着,显然是在想话来反驳。
张合猛地转身,面向袁绍,单膝再跪。
“主公!”
“曹营可以稍后再攻。”
“乌巢不能赌。”
这下轮到袁绍犹豫了。
听张合说的,肯定也不无道理。
郭图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心里有了打算。
张合那句“乌巢不能赌”还砸在帐中,武将一侧已有不少人神色动摇。若再让张合说下去,这满帐人心,怕是真要被他硬生生拽向乌巢。
郭图没有看张合。
他缓缓转身,面向袁绍,深深一揖。
“主公,儁乂将军拳拳忠心,令人钦佩。”
声音放得很柔。
可越是这般,越让人听得发冷。
袁绍垂眼看他,指节还扣在案沿上。
郭图继续道:“然则,末将斗胆一问。”
他停了半息,像是怕伤了谁的颜面。
“方才许攸叛逃之事,主公已然明言。”
“许子远不过一腐儒,纵使投曹,亦不能撼我河北泰山之势。”
帐中不少人眼皮一跳。
张合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郭图这话,听着是在重复袁绍方才的豪言,可落在此时此刻,味道全变了。
他是在拿袁绍自己的话,堵袁绍的退路。
郭图抬起头,声音更轻。
“我等又岂用担心……”
他看了一眼张合,又很快收回目光。
“难道一个叛逃的许攸,当真令我七十万大军惶惶不可终日?”
这句话落下,大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细声。
张合胸口猛地一堵。
他知道郭图狠,却没想到这老贼竟在这种时候出这等阴刀。
这不是论兵。
这是逼袁绍保面子。
袁绍方才已经在满帐文武面前说过,许攸一人撼不动河北。
如今若立刻重兵驰援乌巢,岂不是当众承认自己说错了?
主帅可以改令。
可袁绍最不能忍的,是别人看出他被一个叛臣牵着走。
郭图的声音仍旧不急不躁。
“况且,曹贼若真是主力不在,官渡大营必然空虚。”
他终于转向张合,嘴角挂着冷意。
“儁乂将军久经沙场,难道这等机会也看不见?”
“还是说……”
郭图稍稍一顿。
“将军不敢攻营,是怕了曹贼?”
“你!”
张合猛地抬手,甲叶撞得铿锵作响。
他那张脸涨得发红,嘴唇动了两下,却一时竟骂不出口。
因为郭图这一刀太毒。
你若继续说救乌巢,他便说你怕曹操。
你若说曹营难攻,他便说你怯战。
你若说粮草为重,他便说你被许攸吓破了胆。
这些话全是歪理。
可在袁绍帐下,歪理若是贴上了“主公威严”四个字,便比军情还硬。
张合心里有火,烧得他手指都在发紧。
他不怕被郭图记恨。
他怕的是,乌巢真被这一句句漂亮话拖死。
高览也沉着脸,盯着郭图,眼底压着怒。
袁绍坐在帅案后,脸色阴晴不定。
张合说得有理。
乌巢不能失,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可郭图的话也正戳在他痛处。
若许攸刚走,他便大动干戈调兵去救乌巢,满营将士会怎么想?
是不是都要觉得,他袁本初离了许攸,便连粮仓都守不住?
是不是都要觉得,曹操只凭一个叛臣,便能让河北大军自乱阵脚?
袁绍的手掌在案面上按了又松。
他想下令。
却又不愿下那个像是在示弱的令。
帐中僵了数息。
张合猛地上前一步,几乎冲到帅案前。
“主公!”
这一声压得极重,带着老将最后的决绝。
“此乃存亡之战!”
他双拳攥紧,手背上筋肉绷起。
“曹军若只是虚晃一枪,末将愿领军法。”
“可若乌巢真有半点闪失,前线数十万兵马,拿什么去撑?”
高览也再度出列。
“主公,军情如火烧眉,容不得片刻迟疑。”
他拱手沉声道:“请主公速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向帅案后那道身影。
袁绍的眼神在张合与郭图之间来回扫了三遍。
他嘴唇张了张。
又合上。
帐中文武没人敢催。
郭图低垂着眼,站得稳稳当当。
张合看见他那副模样,心里更沉。
这老贼不是不急。
他是在等袁绍自己走进那条路里。
就在这时,文臣一侧忽然有人出列,躬身拱手。
“主公。”
那人声音谨慎,姿态放得极低。
“儁乂将军与郭都督所言,各有道理,皆是为主公万全计。”
袁绍看向他。
那人顿了顿,继续道:“何不……两策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