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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

大将军府深处,主屋灯檠尚明。

袁绍半倚榻头,肩上搭着狐皮大氅,前襟敞开一角,露出里面素白的贴身小衣。

案头那碗药已经冷透,药汁表面凝起一层薄膜。

他翻了两次身,榻板吱呀作响。

睡不着。

白日里下的那道军令,连同蒋奇那句“防患于未然”,像两把生锈的锉刀,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

越想,越不得安生。

门外忽然传来杂乱靴声。

亲卫掀起厚毡帘半角,轻声道:

“主公,逢元图求见。”

袁绍眼皮跳了一下。

视线扫过窗外漆黑的夜色。

这么晚?

他合拢狐皮大氅,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咳。

权衡片刻,还是点了头。

“让他进来。”

厚毡帘被人一把挑开。

逢纪抢步入室。

官服下摆沾满泥水,冻成了硬块。

到了案前,他双膝落地,实打实叩了一个头。

“深更叨扰主公,臣万死。”

袁绍居高临下看着他,病气未退的脸上掠过几分了然。

这群人,平日里在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今夜才夺了审正南的兵符,果然就有人坐不住了。

“为审配来的?”袁绍语调微凉。

逢纪没有顺杆往上爬,也没有忙着撇清。

他直起腰,脸上不见半点讨好,反倒是有急迫之色。

“臣不敢为任何人说项。”

逢纪仰起头,迎着袁绍的目光。

“臣今夜厚颜叩门,只为一事。”

袁绍冷冷道:“讲。”

“许都传闻,曹操新受丞相之印,大肆封赏僚属,整军备战。”

“敢问主公,此等关头,曹孟德日夜所盼,究竟为何?”

袁绍搁在膝头的五指倏然收紧。

曹操盼什么?

自然是盼着河北兵不血刃,自己土崩瓦解。

但他没有接这句话。

上位者的心思,不必事事说给臣子听。

逢纪也不等他回答。

“他曹孟德最盼的,便是我冀州后院起火,自己乱作一团。”

屋内只剩炭火吞吐的微响。

袁绍眉头皱作一处,眉心挤出三道深深的沟壑。

逢纪这起手式选得刁钻,没谈私怨,不讲党争,开口便是敌国大局。

那股潜藏的烦躁被强行压下几分,袁绍的注意力被引到了曹操身上。

“有话直说。”袁绍靠回隐囊。

逢纪没有给他慢慢咂摸的余地,紧跟着逼近半步。

“臣斗胆问一句。”

逢纪眼不避让。

“审正南之罪,究竟是何过犯?通敌可有书信?谋逆可有死士?还是克扣军粮、贻误战机?”

三个连问,个个击中要害。

袁绍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他最厌恶底下的幕僚用这种近乎质问的口吻说话。

他冷声打断:“军中流言四起,士卒皆疑其子受制于曹营,欲献城投敌。邺城乃我军根基,不得不防。防微杜渐,也是错?”

逢纪伏地再拜。

额头贴在冰冷青砖上。

“主公明鉴。‘流言’二字,臣听来遍体生寒。”

袁绍眼皮一跳。

逢纪保持着伏地的姿势,语速刻意放慢。

“官渡初交兵时,军中亦有流言。言许子远贪财好利,暗通曹营。主公当时宽仁,留中不发,未曾防备。结果,许攸连夜投了南岸,献出乌巢机密。”

旧账翻开,第一刀。

袁绍下颌线条崩得死紧。

许攸之叛,是他官渡大败的直通车。

防得晚了。

逢纪没有停,喘了口粗气,继续往下翻。

“同样是官渡阵前,亦有流言。言沮公与消极怠战,屡屡出言犯上,有异心。主公听信了流言,夺其兵权,下狱后阵。”

逢纪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拍。

这一停顿,把周遭的空气都抽干了。

“结果呢?”

他反问。

没人答。

他自己接了上去。

“沮公与身陷重围,至死不降。临刑面北而拜,以命证忠!”

这两个名字兜头砸下,袁绍脸色由黄转青,又由青转紫。

逢纪始终没有抬头去看榻上的情形。

他只是死死盯着地砖上的纹路。

“流言可信,亦可不信。”

“该防的时候未防,致有官渡之失。”

“不该信的时候信了……”

余下的话,逢纪生生咽了回去。

留白。

留给高高在上的冀州之主自己去品。

不该信的时候信了,下场就是折损了真正的大贤,把十万大军送进火坑。

袁绍两只手死死抓着狐皮大氅的边缘,指节骨骼凸起。

逢纪这番话,无异于一把不见刃的钝刀。

不见血,偏偏挑着心头最嫩的一块肉往下剜。

沮授。

又是沮授。

那个在大帐前据理力争、被他亲口褫夺兵符、最终死在曹操刀下的硬骨头。

流言逼死了沮授。

如今,又一个跟着他南征北战十几年的旧臣,又要因为“防微杜渐”四个字,步上后尘吗?

室内灯火摇曳,照在袁绍阴晴不定的脸上,拉出忽长忽短的暗影。

他想开口斥退逢纪。

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麻布,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点被他压了许久的悔意,被逢纪生生扯出水面,丢在寒冬夜里。

长久的沉默压在大将军府主屋。

逢纪长跪不起,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

他在等。

等袁绍心里那块巨石真正落水。

终于,榻上传来动静。

袁绍沙哑的嗓音破开僵局,带着连日病弱后的疲惫。

“依你之见,当如何?”

逢纪听见这话,紧扣在膝头的手指徐徐松开。

成了。

他撑着地砖直起身子。

字字如楔,往实处钉。

“主公,臣今日站在此处,不敢说审正南必不降曹。天下人心易变,谁敢替旁人打这等包票?臣若说他万死不叛,那是在欺瞒主公。”

逢纪这一退,退得极高明。

把审配个人的忠诚全盘撇开,半点把柄不留给政敌。

他竖起右手一根食指。

“但臣敢说一件实务。”

“审正南坐镇邺城防务,已逾数载。”

“城外东南西北四处大营的粮秣调度,内城武库的钥匙交接,巡夜城防千总的排班,各处女墙马道上的滚木礌石清点。”

“这些事,尽在他脑中,也尽在他一手提拔的旧将手中。”

逢纪说到这里,半句虚话都没有。

全是邺城眼下绕不开的硬账。

“此时夺其兵权,换孟岱代领监军。”

“孟岱虽是宿将,可面对这千头万绪的摊子,纵有通天本领,也至少要数月才能理清。”

“旧将不服,新令难行。”

“这数月里,邺城大本营便是个四处漏风的筛子!”

“主公,这是给曹操送机会。”

逢纪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更要紧的是另一桩。”

“审配交出兵符,闭门思过。”

“这等泼天大事,能瞒过谁?”

“瞒不过城外大军,也瞒不过各县官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