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妖海,黑鳞岛。
此岛位于一片幽深海域之中,远远望去,不过是一座数十里方圆的黑色礁岛。
岛上没有什么高大山峰,唯有几条低矮的石岭绵延起伏。岛屿四周常年环绕着一股淡黑色水雾,海面之下,则藏着一条延伸数百里的水属灵脉。
灵脉品阶不算太高,却足以供附近的黑鳞水族修炼。
这一族在东南妖海算不上什么大族。
族中最高修为者,也不过七阶。
平日里,大多数族人依靠附近灵脉修炼,或是前往妖庭辖下的海域巡海、采药、猎杀凶兽,以换取修炼所需的灵物。
乌珩便是其中之一。
他修炼两百余年,好不容易踏入六阶,又通过妖庭巡海司的选拔,成了一名正式巡海卫。
在黑鳞岛众多年轻妖修眼中,这已经是一条不错的修炼出路。
谁也没有想到。
数日前,他还随同伴在断帆礁附近巡查。
如今却只剩下一具冰冷妖躯,被送回了出生修炼的岛屿。
黑鳞岛西侧,一座临海石台上,十余名水族妖修静静站立。
石台中央,放着一具海玉雕成的灵棺。
乌珩的妖躯便躺在其中。
十二枚幽蓝色镇魂贝悬在灵棺四周,散发出柔和灵光,将尸身残余的妖气缓缓聚拢。
这些镇魂贝并非什么珍贵异宝。
乃是黑鳞水族祖辈传下的祭祀之物,历代族人举行归海之礼时,都会将其取出。
乌岚站在灵棺旁。
她今日没有穿平日的青色衣裙,而是换了一身素黑长袍。
额侧的鳞纹黯淡无光。
几名年长妖修走上前来,将一只盛着灵泉的玉碗递到她手中。
乌岚接过,缓缓将灵泉洒在乌珩身上。
随后,她取出那枚从弟弟颈间摘下的贝壳饰物,轻轻放在灵棺之中。
那枚贝壳粗糙得很。
没有半点灵气。
却是乌珩尚未开灵智时,母亲替他留下的东西。
后来母亲寿元耗尽,归于海中。
姐弟二人便一直将这枚贝壳留在身边。
乌岚原本以为,自己终有一日会看着弟弟踏入七阶,甚至再进一步。
谁知如今,弟弟反倒先她一步走到了尽头。
她闭上眼睛。
没有哭。
只是指尖微微发颤。
片刻后。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妪走上祭台。
老妪脸上覆着细密黑鳞,身上的妖力已显衰败,显然寿元所剩不多。
她来到乌岚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该送他回海了。”
乌岚缓缓点头。
老妪随即双手掐诀。
十二枚镇魂贝同时发出幽蓝灵光。
石台下方的海水仿佛受到牵引,缓缓升起,沿着石壁漫向祭台。
乌珩的妖躯被一层柔和水光托起。
四周妖修纷纷低头。
黑鳞水族有一个传承已久的习俗。
族人身死之后,若无特殊缘故,便将妖躯送回族中灵脉。
生于海。
归于海。
至于神魂能否轮回,世间本就没有谁能说得清楚。
归海之礼不过是生者寄托哀思的一种方式。
海水渐渐漫过灵棺。
在十二枚镇魂贝的引导下,乌珩的妖躯缓缓沉入祭台下方的一处幽深水穴。
那里连通着黑鳞岛海底灵脉。
不久之后,水光收敛。
灵棺已经消失。
只剩下祭台上淡淡的潮湿气息。
乌岚站在原处,许久没有动作。
就在此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抑着怒意的声音。
“乌岚姐,难道此事便这么算了?”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黑鳞妖修。
只有五阶修为。
此妖双目泛红,身上的妖力也有些不稳。
“乌珩哥替妖庭巡海,死在人族飞剑之下。”
“如今凶手还活着,听说只是被关在一处石台上。”
“若以后赔些灵石,便能放人,乌珩哥岂不是白死了?”
旁边又有一名妖修开口。
“就是!”
“这些年,我们族里有多少人替妖庭巡海?”
“如今人死了,妖庭总该给个说法。”
“若连杀人之人都不能处置,往后谁还敢出去?”
几名年轻妖修纷纷出声。
祭台上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那名老妪没有立即喝止。
她知道这些年轻族人心中有怨。
毕竟死去的是本族修士。
乌珩虽然并非族中天资最高的人,却一向待人和气,平日里回岛,还常给低阶族人带些海中灵物。
如今突然遭此横祸,族人自然难以接受。
乌岚却缓缓转过身。
“你们想做什么?”
几名年轻妖修一怔。
先前开口那人咬牙道:
“若妖庭不给说法,我们便自己去找沧浪剑门!”
乌岚看着他。
“凭什么?”
那妖修愣住。
乌岚继续道:
“凭你五阶修为?”
“还是凭我们黑鳞岛这几百名族人?”
“沧浪剑门有元婴修士坐镇。”
“你若贸然闯去,是要让他们再杀几名族人,还是想让整个黑鳞岛替乌珩陪葬?”
那妖修脸色一白。
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乌岚声音低沉。
“人已经被留下。”
“飞剑也已封禁。”
“妖庭正在查。”
“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替乌珩讨回公道。”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想再看着其他人死。”
几名年轻妖修终于低下头。
老妪轻轻叹息。
乌岚没有继续训斥。
她转身望向海面。
许久之后,才低声道:
“我会亲自去问妖庭。”
“乌珩的事情,总要有个结果。”
距离黑鳞岛数千里外。
妖庭东南巡海府。
此府坐落在一座巨大的海底石山之上。
石山通体呈青黑之色,四周有数条水脉环绕,灵气颇为浓郁。
山腹早已被妖庭修士开辟出大片洞府。
其中殿宇楼阁依着天然石壁建造,或以灵珊瑚装饰,或以深海灵贝照明。
数座高大石门上,刻着妖庭巡海司的古老妖纹。
这里是东南妖海数条重要水道的巡查中枢之一。
平日里,驻守此地的高阶妖修并不算多。
毕竟妖庭所辖海域辽阔,八阶以上的化形妖修也不可能日日聚在一处。
如今却与往日不同。
大殿之中,已经坐着十余名妖修。
修为最低的也有七阶。
其中几人更是八阶化形妖修。
白栖坐在左侧。
神色一如往常,颇为平静。
寒汐坐在她身旁,身穿白色长裙,眉目间隐隐带着几分寒意。
另一侧则是黑鳞。
他刚从断帆礁回来不久,神色明显比往日更加阴沉。
昨日乌珩归海之前,他亲自护送尸身回到黑鳞岛。
见过乌岚与族中长辈以后,心里的郁结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几分。
此时殿中几位妖修正在议论东南边界近来接连发生的事情。
一名身披青鳞甲的七阶妖修沉声道:
“赤月礁先出事,灰白礁又死了几名巡海卫。”
“如今断帆礁更是有人当众死在人族剑下。”
“诸位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另一名八阶妖修皱眉。
“等什么?”
“自然是等把真凶查清。”
青鳞妖修冷声道:
“查?”
“赤月礁查了几日,查出什么了?”
“灰白礁那边,连袭击者是谁都不知道。”
“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一名杀人的人族修士,却又说要联合审理。”
“若事事如此,巡海卫还如何守海?”
大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黑鳞终于站起身来。
“诸位。”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乌珩是我麾下巡海卫。”
“他死在断帆礁,我亲眼所见。”
“那沧浪剑门弟子的飞剑,确实贯穿了他的妖躯。”
“这一点,人族那边也已经认了。”
“可直到如今,人还只是被关在镇潮石台,尚未有正式处置。”
黑鳞目光扫过众人。
“我不怕等。”
“但我怕继续这样等下去,下一次被人抬回来的,便是另外几名弟兄。”
殿中几名巡海妖修纷纷点头。
白栖却在此时开口。
“黑鳞道友。”
黑鳞转头。
“白道友有何见教?”
白栖神色平静。
“断帆礁之事,周明川确实杀了乌珩。”
“这一点没有争议。”
“不过你先祭出锁水索限制归鹤舟,同样也是事实。”
黑鳞脸色微沉。
白栖继续道:
“事情如何处置,自有联合裁定。”
“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要把断帆礁与灰白礁、赤月礁的事情混为一谈。”
“灰白礁遇袭时,赤崖并未看清袭击者。”
“赤月礁留下的人族阵法痕迹,也尚未找到施阵之人。”
“若仅因几件事接连发生,便认定都是沧浪剑门或其他人族势力所为,未免太过草率。”
黑鳞看着她。
片刻后,沉声道:
“白道友,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可即便如此,巡海卫难道便不巡海了?”
“明知有人暗中伏击,难道还要让他们照旧三五成队地出去?”
白栖沉默片刻。
“自然不能。”
黑鳞道:
“既然如此,便该增派高阶妖修。”
“我不是说要立刻与人族开战。”
“但若连自家巡海卫都护不住,妖庭这块招牌,往后还如何立在东南妖海?”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妖修都露出赞同之色。
白栖却没有继续争执。
因为黑鳞这番话,确实并非没有道理。
接连出现伤亡以后,妖庭若仍旧不调整巡查方式,恐怕只会让更多低阶妖修陷入危险。
她真正担忧的,是有人借此将尚未查清的血案全部归咎于人族。
两件事必须分开。
就在此时。
一直没有说话的寒汐,忽然放下手中茶盏。
“黑鳞道友要增派巡海卫,寒某并无异议。”
黑鳞看向她。
寒汐缓缓说道:
“赤月礁死的那名年轻族人,出自我玄月寒蛟一族旁支。”
“论血仇,寒某并不比诸位轻。”
“我也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赤月礁杀了他。”
“若查明真是某个人族修士所为,自然不能放过。”
说到这里。
她目光微冷。
“但如今凶手尚未查清。”
“若仅凭几处阵法残痕,便随意杀上人族商船,最后查出杀错了人,又该如何?”
黑鳞没有回答。
寒汐继续道:
“守海,我赞成。”
“追凶,我同样赞成。”
“可若有人以此为名,擅自挑起两族争斗,寒某第一个不答应。”
她虽然只是八阶妖修。
但背后毕竟是玄月寒蛟一族。
即便出身旁支,在东南妖海诸多妖族之中,仍有一定分量。
此言一出,大殿中顿时安静了许多。
一名年长妖修缓缓点头。
“寒汐道友说得有理。”
“但巡海卫的安全,也确实不能再耽误。”
“所以今日才将诸位请来,商议如何重新布置边界巡海力量。”
众妖纷纷点头。
就在这时。
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水声。
那声音并不剧烈。
却仿佛有一座庞然大物正在海底缓缓移动。
整座巡海府周围的海水,都随之出现了极轻的震颤。
殿中几名七阶妖修神色一变。
便是白栖与寒汐,也同时转头望向殿外。
下一刻。
一股浑厚妖气自远处缓缓逼近。
那妖气并不狂暴。
却厚重得仿佛一座沉入海底的玄铁巨山。
几名七阶妖修只觉周身妖力微微一滞,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气息。
大殿外。
一道玄黑色妖光从海水深处掠来。
妖光落在石阶上,渐渐散去。
露出一名身材极为高大的黑甲男子。
此人身高近九尺。
肩背宽阔,双臂粗壮。
身上披着一副玄黑妖甲,甲面隐隐可见天然鳞纹。
额前有一道犀角状的暗金色妖纹。
身后则斜负着一柄乌黑长钺。
长钺足有丈许,表面没有过多装饰,只在刃口处流转着一层深沉寒光。
最令人心惊的,却是此人身上的气息。
那股妖力深沉凝厚,远胜寻常八阶妖修。
即便已经刻意收敛,仍让附近几名七阶妖修感到一阵压迫。
九阶妖修。
玄甲妖将,厉苍。
此妖本体乃是一头玄甲海犀。
天生肉身强横,又精于控水之术。
早年便曾在东南海域镇守多年,与人族元婴修士交过手。
后来修为踏入九阶,才逐渐退居妖庭内海,专心修炼。
如今边界接连发生血案,妖庭终于又将他调了出来。
厉苍缓缓走入大殿。
并未刻意释放妖力。
可他所过之处,几名七阶妖修仍不由自主地起身。
白栖与寒汐也站起身来,拱手一礼。
“见过厉道友。”
厉苍朝二人点了点头。
“二位不必多礼。”
随后,他目光扫过殿中众妖。
“都坐吧。”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众妖纷纷落座。
厉苍走到主位前,却没有立即坐下。
他先看了一眼殿中那几名巡海统领。
“灰白礁、赤月礁、断帆礁,三处的事,我都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