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阿尔图罗小姐！”
天台一侧的入口处。
一道娇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上来。
金发黎博利修女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
显然。
为了追上某个人，她已经一路跑了过来。
哪怕现在连气都还没完全喘匀，她还是强行拔高了声音。
那双异色瞳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愤怒。
“一直以来，您都非常配合我们的工作。”
“所以在监管期间，兰登修道院并没有过多为难您。”
“可是……”
席德佳咬了咬牙。
“您却欺骗了我们！”
“……”
天台上的空气，仿佛随着这句话一同安静下来。
帕蒂亚下意识眯起眼睛。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阿尔图罗脸上的笑容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可就在席德佳说出“欺骗”二字的时候，那双眼眸深处，却极其短暂地掠过了一丝心虚。
非常轻微。
轻微到如果不是帕蒂亚一直盯着她，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
帕蒂亚转过头。
她又仔仔细细打量了几眼面前这个有些眼熟的金发修女。
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于是她慢慢转向林书烟，一张脸上写满了疑问。
林书烟同样一脸无辜，耸了耸肩。
意思很明显。
我也不知道。
两个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的人，就这样站在天台另一侧。
像两根被随手插进地里的晾衣杆。
既不说话，也不动。
“……”
沉默片刻后，阿尔图罗轻轻咳了一声。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席德佳那双异色瞳孔。
“我深表歉意，席德佳修女。”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点敷衍。
“希望我的无礼行为，不会给您，也不会给兰登修道院带来不好的影响。”
席德佳怔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质问，在这一刻竟然卡了片刻。
不得不承认。
阿尔图罗的态度的确足够诚恳，甚至没有丝毫被抓包后的恼怒。
反倒像是真的在认真为自己的行为道歉。
席德佳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缓缓直起身。
“我想知道。”
“您为什么要擅自离开兰登修道院？”
她凝视着眼前这位高挑的黑发萨科塔。
语气虽然依旧带着质问，却已经刻意放轻了许多。
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因为席德佳很清楚，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女人。
哪怕，在兰登修道院接受监管的这段时间里，阿尔图罗从未表现出任何符合“危险人物”身份的暴戾。
恰恰相反。
她平易近人，温和有礼。
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帮修道院里的修女分担一些杂务。
若不是身份摆在那里。
恐怕没有人，会把她当成需要被监管的对象。
“缘由吗……”
阿尔图罗轻声呢喃了一句。
她沉吟片刻。
随后忽然转头，看向天台另一侧那两个从刚才开始便一直保持沉默的人。
这个动作，让席德佳微微一怔。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原来……
这里还有两个人。
“是你们……？”席德佳的目光落到林书烟与帕蒂亚身上。
她很快认出了这两个人。
正是不久前，才在街道上偶然遇见过的陌生人。
可下一秒。
她的神情便骤然警惕起来。
“你们和阿尔图罗小姐是什么关系？”
“是从犯？”
“还是秘密计划的接应者？”
“……”
帕蒂亚沉默了一秒。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向林书烟。
“这位修女的想象力还挺丰富。”
说罢，她顿了顿。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认识她。”
“赶紧自报家门，解除误会吧。”
“不行。”
林书烟同样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适合主动暴露身份。”
“即便对方是值得信赖的人，也不行。”
“……”
“还在装。”
“那个……”
席德佳终于忍无可忍，满头黑线地看着这两个人。
“这位白色头发的小姐。首先，谢谢您认为我值得信赖。”
“我其实很开心。”
“不过很抱歉，我坚信自己并不认识您。”
“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
“两位交谈的时候，可以稍微小声一点吗？至少……”
“不要在当事人的面前讨论这些。”
“‘想象力丰富’之类的……”
“我很认真！”
帕蒂亚摆了摆手，语气相当敷衍：
“知道了知道了。”
林书烟则摊开双手，脸上的表情无辜得不能再无辜：
“但我们也是认真的。”
“不是从犯，也不是来找罪犯密谋邪恶计划的超级反派。”
“……”
席德佳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先吐槽哪一句。
“那你们是——？”
她最终还是把问题抛给了阿尔图罗。
对方正好也在看着她。
下一刻，黑发萨科塔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的‘听众’。”
“哦——”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
“请不要误会。”
“我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演奏，也没有施展源石技艺。”
“确切来说……”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
“她们是一段‘故事’的听众。”
“……”席德佳彻底愣住。
“什么意思？”
她看着阿尔图罗，迷茫几乎快要从眼底溢出来。
怎么回事？
为什么事情突然变成故事了？
她刚刚追上来，明明是为了抓一个擅自离开修道院的监管对象。
怎么一转眼。
自己反倒像是进入了故事会现场？
阿尔图罗没有立刻回答。
她再次转身，视线落到天台另一侧。
“刚才，我们聊到了那位可怜的萨卡兹母亲。”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天演奏时。”
“我曾短暂地……触碰到了她的心声。”
“之后，她失踪了。”
“……”
席德佳的表情逐渐凝固。
她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一大段极其重要的剧情。
可偏偏眼前这几个人，谁都没有要给她补课的意思。
“您为什么能够听到萨卡兹的心声？”
她只能抓住眼前的问题。
“而这件事……”
“又和您离开兰登修道院有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
林书烟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她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在这一瞬间彻底收敛。
像某块散落许久的拼图，终于被她扣到了正确的位置。
“‘听见’。”
她低声重复。
“这才是重点。”
帕蒂亚也下意识看向她。
林书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缓缓抬起头。
“能够将人与人之间的情绪、感受，甚至心境彼此连接……”
“在如今这般境地之下。”
“我能想到的办法，恐怕只有一种。”
阿尔图罗安静地看着她，随后轻轻点头。
那双眼眸中，隐约浮现出一丝赞许。
“所以。我才说——她是特别的。”
她重新望向远方。
“而正是顺着那道异样的心声，我才终于追查到……”
“她究竟去了哪里。”
说到这里，阿尔图罗停顿了一下。
林书烟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仿佛在这一刻心有灵犀，同时抬起头，视线越过天台边缘。
投向远处那座宏伟、洁白，几乎沐浴在圣光之中的建筑。
圣堂。
一座象征着拉特兰“恩典”与“赐福”的圣洁建筑。
此时此刻，那里依旧人潮如织。
光环交错，看上去一如往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