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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博利女性静静地俯视着他。

她的头顶,同样悬着一盏明晃晃的光环。

那光环与拉特兰街头随处可见的圣洁光辉,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还要更加明亮几分。

可落在安多恩眼中,却只让他觉得刺目。

“帕蒂亚……?”

望着眼前那张近乎没有表情的脸,安多恩恍惚了一瞬。

他似乎想过很多人会出现在这里,却唯独没有想到她。

“你为什么……在这里?”

话刚出口,他便轻轻蹙起眉。

感觉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多余。

果然。

帕蒂亚抱起双臂,微微侧过脸,斜睨了他一眼。

“你说呢?”

“……”

安多恩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接话。

以帕蒂亚的性格,她会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她是来找自己的。

至于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安多恩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望向四周已经开始出现异样变化的墙壁。

他其实不太敢问。

因为他隐约觉得,自己现在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好。

追问只会适得其反。

短暂的沉默后,他还是先问起了另一件事。

“其他兄弟姐妹们……怎么样了?”

“如今在城外徘徊。”

帕蒂亚回答得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

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

可那份情绪顺着光环传入安多恩的意识时,却让他更加确定——

帕蒂亚是真的很平静。

不是因为她不在乎。

而是因为她已经将该发泄的情绪,全都压了下去。

随后,她朝安多恩伸出手。

“看来你终于恢复记忆了。”

她顿了顿。

“‘先导’。”

安多恩看着那只手,沉默了数秒。

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借着她的力量,他缓缓站起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帕蒂亚微微眯起眼睛。

“所以。”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

“你遇见一个眼瞎的家伙,为了带着孩子们和她一起回到拉特兰。”

“甚至连寻路者,都可以被你随手扔下——”

“……”

安多恩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苦涩。

他太了解帕蒂亚了。

对方越是平静,通常意味着真正的质询还在后面。

如果她现在已经开始提高音量,反而说明事情没有那么严重。

而像现在这样——

语气平稳,神情冷淡,甚至连眉毛都懒得多动一下。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时候。

安多恩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迅速整理说辞。

思考该如何解释,才能让自己的下场稍微好看一些。

然而,预想中的责问却迟迟没有出现。

帕蒂亚只是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道:

“你找到自己追寻已久的答案了吗?”

安多恩一怔。

“让所有人的头顶亮起光环,将无数人的情绪连接在一起。”

“直到最后——”

帕蒂亚抬起眼。

“我们甚至连自己的情绪,都再无法左右。”

“……”

安多恩沉默下来,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身保育员制服仍然干净整洁。

胸口的布料没有沾上多少灰尘,袖口也没有破损。

可就是这样一身衣服,此刻看起来却陌生得让他有些不认识自己。

过了很久。

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或许……”

安多恩抬起头,视线越过帕蒂亚,看向房间门扉。

“从我心里生出那个念头开始,我们就已经陷入梦境了。”

帕蒂亚眉梢微微挑起。

“哪个念头?”

她的视线落向房间角落,沉吟片刻,像是在将零散的信息一点点拼起来。

“也就是说……”

“这一切的起点,都只是因为你想救那个濒死的孕妇?”

“根本没有什么遇见牧首,也没有什么被她选中成为保育员?”

安多恩微微垂眸。

“是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疲惫终于从语气里一点点渗了出来:

“高耸的圣堂,并非一日落成。”

“它的最初,不过是一间狭小的育婴室。”

安多恩站在那里。

这一刻,他终于不再像那个被赋予职责、被推上某个位置的“保育员”。

而像是重新变回了最初的自己。

一个只是想救人的人,一个被逐出圣城、踏上寻路苦旅的人。

“我不否认。”

安多恩缓缓说道。

“我走错了路。”

“我也承认,是我的执念让这一切有了最初的形状。”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眼底最后那点犹豫与迷茫,终于一点点褪去。

“但至少现在——”

“我已经醒了。”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加坚定。

“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帕蒂亚看着他,微微颔首。

“你靠自己清醒过来了。”

她伸出手,轻轻摊开。

“那接下来呢?”

“你打算怎么做?”

“又要怎么打破这场该死的梦境,把我们头顶这个不伦不类的玩意摘掉?”

她抬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光环,那东西依旧安静地悬浮着。

明亮、圣洁。

却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安多恩缓缓垂下眼眸,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灾变的开端在我。”

“那么,我就必须负起责任。”

这一次,他没有把责任推给牧首,也没有把一切归咎于所谓的梦境,或是苦难。

哪怕梦境本身扭曲了他的记忆,哪怕那些经历未必真正发生过——

至少那个最初的念头,是属于他的。

所以,他必须承担。

“不过,在此之前……”

安多恩忽然停顿下来。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有些为难。

帕蒂亚看着他这副模样,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想指使我做什么?”

“……”

她抱起双臂。

“说吧。”

“……”

“别告诉我你又准备自己去送死。”

“不是。”

安多恩摇了摇头。

随后,他认真地看着帕蒂亚。

“在我回来之前,帮我照看好圣堂里的孩子们。”

“他们是无辜的。”

“可以拜托你吗?”

“……”

空气陷入一段漫长的沉默。

帕蒂亚眯起眼睛。

她上下打量着安多恩那副认真的神情,仿佛试图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片刻后,她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

“让我去照顾孩子?”

“你认真的?”

安多恩没有回答,只是无比认真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如果帕蒂亚不答应,他大概真的会站在这里继续央求下去。

甚至说不定还会抱着她的腿。

帕蒂亚已经能够想象那个画面,感觉浑身有小虫子在爬。

于是她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

“真是败给你了。”

“我答应。”

安多恩明显松了一口气。

“谢谢。”

“别急着谢。”

帕蒂亚睁开眼。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会找陈楠认识的仙人把你弄活再杀你一遍。”

安多恩愣了愣。

随后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

帕蒂亚忽然有些无话可说。

她甚至怀疑自己刚才那句威胁,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对象。

安多恩却已经转过身。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朝房门走去。

只是刚走出几步,帕蒂亚忽然开口。

“等等。”

“那你呢?”

“你准备去做什么?”

安多恩背对着她。

手指缓缓抚上冰凉的门把手。

那股寒意顺着指尖传来,让他混乱了许久的思绪终于稍稍沉静下来。

他微微皱眉。

片刻后,沉声说道:

“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在一开始便已经混淆。”

“既然梦境的起点在我……”

“那么,我就必须回到那个起点。”

“我会去见教宗。”

帕蒂亚的神情微微一凝。

而安多恩已经握紧门把手。

“之后——”

“这座圣堂将不复存在。”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异常坚定。

“‘降生仪式’,也必会被阻止。”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下一刻,冰冷的风从门缝外涌入。

“再等等。”

安多恩站在风里,转过头。

“哗啦——”

有什么东西从帕蒂亚那里飞了过来。

他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接住,再低头。

那是一件被叠得整齐的深蓝色制服,是曾陪伴了他许久的那身装束。

“......”

“谢谢。”

安多恩长舒口气,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帕蒂亚没再说话,摆了摆手。

他重新转身。

那身保育员的白色制服依旧没有改变。

可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梦境赋予他的那个身份。

而是那个从一间狭小育婴室开始,便一直试图守护孩子的人。

这一次。

他决定亲手结束自己制造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