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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冬月底,青文从一场关于《禹贡》山川地理的深梦里醒来时,窗纸上才刚透出蟹壳青的晨光。

屋里炭盆早已熄灭,寒气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冻得人指尖发麻。

他披衣起身,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冷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那株老梅的枝干上凝着厚厚的白霜,像一夜之间白了头。

隔壁张岳的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人在廊下碰头,裹紧棉袍。

“今日该去先生那儿回课了。”张岳呵着白气,“《禹贡》九州山川,我可算是理出个头绪了。”

“我也是。”青文点头,“就是‘导山’‘导水’那几条线路,还有些模糊。”

正说着,旁边屋传来开门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约莫三十七八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见他们站在廊下,那人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点头招呼:“陈相公、张相公,早。”

“鹿兄早。”青文和张岳回礼。

鹿鸣是十月底来到书院的,听说是栾川府北山县来的老秀才,自己步行七八日才到松韵书院,只为拜陆举人为师学《尚书》。

苏山长念他路途艰辛,留他在书院住下。

但明说了:“陆举人收不收徒,我说了不算,得他亲自点头才成!”

鹿鸣就这样住进了青文隔壁斋舍。

这一个月,鹿鸣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热水给陆先生送去,打扫院子,整理书卷。

陆先生给甲班上课时他在窗外听,陆先生给青文和张岳上小课时他在不碍事的地方旁听,每天跟在陆先生身侧。

陆先生从不主动教他,有时甚至当他不存在。他也不恼,该干活干活,该旁听旁听。

鹿鸣从怀里掏出两个温热的烤红薯递过来:“昨晚上烤的,今早又热了热,给你们垫垫肚子。”

推辞不过,两人接过。鹿鸣憨厚一笑,往陆先生的小院去了。

看着他背影,张岳低声道:“都一个月了,陆先生还是……”

“鹿兄不易。”青文咬了口红薯,甜糯温热,“听说,他是山里人,到最近的镇子都要走一个多时辰山路。”

“正常,山上有些地方三四户人家就是一个村子,到镇上一趟走两三个时辰的多的是。”张岳感慨。

青文道,“苏山长那日私下说,鹿兄父母三十多才得的他,家里穷,认字也晚。

他二十来岁能考中童生,又走到秀才这一步……”青文没说完,摇了摇头。

“走吧,该去吃饭了。”张岳咬了口烤红薯,“吃完还得去先生那儿回课。”

两人往饭堂去。

路上遇见马明远,张岳想起一事:“马兄,岁考是不是快到了?”

马明远停下脚步:“腊月十五前到县学报到,岁考一般在腊月二十前后。你们要是参加的话,得早作准备。”

“多谢马兄。”

饭堂里,孙文斌和孟文谦也在。青文和张岳坐到他们身边。

孙文斌笑道:“今日回《禹贡》课?陆教习怕是要考你们画地图了。”

“孙兄莫吓我们。”张岳笑。

孟文谦也道:“没吓你们,《禹贡》绕不开这些的。”

“正练着呢。”青文道。

吃完早饭,青文和张岳往陆先生小院去。

鹿鸣已经到了一会儿了,正在院里清扫院子。

“鹿兄,先生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在屋里看书呢。你们直接进去就成。”

两人进去,陆先生正坐在窗边喝茶。

见他们来直接问道:“《禹贡》九州,各州贡物为何?山川走向如何?”

青文和张岳早将这篇背得滚瓜烂熟,当即一一作答。

每州土壤、田赋、贡物,乃至主要山川,两人轮流答来,没有错漏。

陆先生听完,又问:“青文,兖州‘厥土黑坟’,为何田赋却是‘厥田惟中下’?”

“黑坟之土本肥沃,然兖州地近黄河,常有水患,故田虽肥而收成不稳,故定为中下。”

“嗯。”陆先生点头,又问张岳,“荆州‘厥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这‘金三品’是哪三品?”

张岳答:“金、银、铜。”

“为何单列此三样?”

“因这三样既可作货币,又可制器用,于国于民皆有大用。且荆州多矿,故为贡物。”

陆先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还算用功。”

他起身从书桌上拿出一张纸递给他们。

竟是一幅手绘的《禹贡九州山川略图》。线条粗陋,但山川走向、州界划分清清楚楚。

“把这图拓一遍还我,拓完挂墙上。往后读《尚书》,心中需有此图。”

“是!”两人接过,如获至宝。

回课毕,陆明放下茶杯,看向青文和张岳:“岁考在即。你们今年新进,按例并非必须参加。可打算下场一试?”

张岳先开口:“教习,学生想试试!文斌兄说,岁考虽难,却是摸清自己在本县同侪中斤两的好机会。

即便争不到廪生、增生,能得个切实的排名,也知道往后该往何处使劲。”

青文点头附和:“学生也想参加。一来如张兄所说,需知自身位置;二来……”

“学生既已专攻《尚书》,便想早些试试,看能否在策论中将所学用上一二。”

“嗯。”陆先生缓缓点头,“既然要下场,便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岁考首重四书文,文章若不入考官眼,任你《尚书》学得再精,也是枉然。”

“从今日起,到你们离院前,每日加练一篇四书时文,题目我出。策论可稍放,但每日需读一篇近年的优秀程墨,琢磨其破题、承转之法。”

“是!学生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去吧。”陆先生摆摆手。

退出书房,鹿鸣在外边等着。见他们出来,鹿鸣直起身,眼神询问。

青文低声主动告知:“先生今日讲《禹贡》地图。”

鹿鸣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自制的小本子和炭笔,飞快记下“禹贡地图”四字。

记完,他抬起头:“先生可说了什么要诀?”

“先生说,读《禹贡》心中需有图。”张岳接话,“还给了我们一份他亲手绘的《禹贡九州山川略图》,让我们拓下来挂屋里,日日看。”

鹿鸣闻言很是羡慕,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的问:“二位贤弟拓完之后……能否……能否借我瞧一眼?”

他怕两人为难,又急忙补充,“我就想看看先生绘的山川走向是个什么模样,心里好有个大概。”

“鹿兄说的哪里话。”青文道,“图拓好了,自然要请鹿兄一同参详。

我们拓的时候,鹿兄若得空,也可来看看。”

张岳也爽快点头:“对!鹿兄一起看,说不定还能看出我们没留意的地方。”

鹿鸣感激的笑笑:“好!多谢二位!”

他追问道:“先生还说了别的吗?”

“先生问了我们是否要岁考,我们说要试试。”青文答道,“先生便嘱咐我们,从今日起每日加练一篇四书时文,他会出题批改。”

“先生用心良苦。”鹿鸣感慨了一句,“你们快回去拓图、用功吧,我不打扰了。”

“鹿兄也忙。”青文和张岳拱手。

“哎。”鹿鸣目送两人走远,又低头在本子上补了几笔。

走出小院,张岳回头看了眼:“鹿兄这……何苦呢。”

青文沉默。他想起前几日来找陆先生请教时,正好听到苏山长为鹿鸣向陆先生说情时提到的事。

“鹿鸣那孩子不笨,是被耽误了。他十岁前连字都不认识,十二岁才跟山上一个老人认了几个字。

老人看出他有灵性,让他下山去镇上好好学。从他家到镇子,得翻两座山,走一个多时辰。”

“那孩子家里也穷,读一年书得攒两年钱。

就这他也没放弃读书。读一年,攒两年,再读一年,断断续续读了下来。”

“陆老头啊,陆老头,这孩子坐在学堂里的时间,恐怕还不如咱们书院学生的一半。

可就这样,三十五岁照样中了秀才。人家来了也快一个月了,天天伺候你,你到底什么时候给人家个准话?”

这些话,青文没告诉张岳。有些艰难,旁人听来只是个故事,对当事人却是半生血汗。

上午上完苏山长的课,下午两人回到青云院,准备拓那幅地图。刚研好墨,门外传来叩门声。

“陈相公!您在屋里吗?”

“在,进来吧旺儿。”

旺儿笑呵呵地推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先向张岳问了声好,然后对青文道:

“陈相公,这是我家少爷和小姐吩咐给您备下的。”

“小姐说,天冷了读书耗神,让厨下做了些耐存放的酱肉、肉脯和点心,给您和张相公夜里垫补。”

“里面还有双棉鞋,也是小姐让准备的,说您来回走动,脚可不能冻着。哦,还有……”

旺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小姐给您的信。”

张岳在一旁看得直咂舌:“了不得,赵家小姐这心细得……青文,你这福气真是没得说!”

青文接过信,对旺儿道:“替我谢谢你们少爷,也谢谢你们小姐。让她费心了。”

旺儿笑道:“陈相公客气了,这都是应当的。小姐还说让您专心读书,别舍不得吃用。”

“东西送到了,我就不打扰二位相公用功了。” 旺儿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张岳忍不住打开一个油纸包,捏了片肉脯放进嘴里:“嗯!香!赵家这厨子手艺绝了!青文,咱们今晚可有口福了!”

青文将信小心收好,这才看向桌上那幅《禹贡》地图拓本:“张兄,口福晚些再享。咱们先把先生交代的正事办了。”

“对对对,先拓图!” 张岳擦擦手,重新铺纸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