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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青文就被王桂花唤醒了。

“青文,起了没?面快好了!起来吃饭了!”王桂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特别清亮。

青文应了一声,利索地起身穿衣。

推开屋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空气里带着面香。王桂花站在灶前正往锅里下面条。

“快去洗把脸,洗完正好吃饭。”

“昨儿你说的菠菜鸡蛋面好吃,我今给你做的还是这个。”

青文洗漱完拿碗打面,和昨晚一样,菠菜碧绿,鸡蛋金黄,汤色清亮。

“娘,您也吃。”

“你先吃,娘等会再吃。”

王桂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昨晚青文带回来的包袱旁,一边翻看一边念叨,

“赵家真是周到……瞧瞧,这包是上好的红糖,冬日里冲水喝最暖身子。

这几包点心,看着就精细,怕是赵家厨娘做的……这还有两块厚实的棉布,颜色正,做衣裳正好……”

她挑出四包点心放在桌上:“青文,一会儿你出去,带两包给你嫂子娘家,再带两包给周秀才。”

青文咽下一口面:“成,我正好要去看看成屹。”

“那正好!”王桂花眼睛一亮,“你早些去赵家,顺道送成屹去上学,也省得你嫂子大冷天还得跑一趟。”

“我先去赵家送东西接成屹,回来再拿给先生的礼。”青文计划着。

“都行,你看着办。”王桂花催他,“吃快些,别磨蹭。去晚了,万一你嫂子出门了不就白跑一趟了。”

青文闻言,立刻大口吃了起来。面汤微烫,他吸溜着喝,不过片刻,一碗面便见了底。

他抹了抹嘴,拿起母亲准备好的两包点心:“娘,那我走了!”

“哎,快去吧!”

青文揣着点心,大步出了门。清晨的村庄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薄雾里,偶有几声鸡鸣犬吠。

他熟门熟路地往村北赵大柱家走去。

赵家院子不大,收拾得整齐。青文敲了敲门,很快,一个身形敦实的中年汉子给他开了门。

“赵叔。”青文笑着行礼。

“青文?你啥时候回来的?快进来!”赵大柱有些意外,连忙让开身子,“吃了没?”

“吃过了。我娘让我给叔和嫂子送点点心。”青文递上油纸包。

赵春燕闻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牵着睡眼惺忪,已经穿戴整齐、背着书袋的成屹。

“青文?你咋来了?”赵春燕脸上露出笑容,“昨几时到家的?”

“嫂子。”青文招呼道,“我昨晚上到的。今个要去拜访周秀才,正好送成屹去学堂。”

成屹眼睛一亮:“娘,我要小叔送我!”

“那麻烦你了,青文。”赵春燕感激道。

“不麻烦,正好顺路。嫂子,铁蛋呢?还没起吗?”

“天冷,铁蛋赖床,人醒了就是不愿意起来。你晚点再来他就起了。”

青文又和赵大柱寒暄了几句,问过家里都好,便牵着成屹的手告辞出来。

接了成屹,青文先带他回自己家拿上给周秀才的礼物。

一进门,小家伙就扑向爷爷奶奶,叽叽喳喳说想他们了,小叔要送他上学。

王桂花搂着孙子心肝肉地叫,给成屹吃鸡蛋,陈满仓也笑着叮嘱他要听先生的话。

略耽搁了一小会儿,青文带着成屹往镇上去。

起初两人还走得稳当,没走多远,成屹就着急起来,拽着青文的手往前挣:

“小叔,快些走!要迟到了!迟到了周先生要罚站的!”

青文被他扯得有些好笑:“不急,来得及。要是真迟了,你就说都怪小叔走路磨蹭,先生就不罚你了。”

成屹仰起小脸,眉毛纠结地拧着:“那……那先生会不会罚小叔站?”

“不会。”青文忍着笑,“小叔现在不在周先生学堂读书了,先生管不着我。”

成屹一听,小脸气鼓鼓地:“小叔坏!你是不怕了,可我还在呢!万一先生罚我站,冯天佑和秦子安肯定要笑话我的!快走快走!”

说完,他甩开青文的手,自己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往前跑,跑几步又回头着急地招手:“小叔你快点呀!”

青文收敛了玩笑的心思,快步跟上去:“好,好,小叔错了,咱们跑着去,保证不迟到!”

叔侄俩一路紧赶慢赶,到学堂时,晨钟刚好敲响。

学堂门口,几个与成屹年纪相仿的孩童正鱼贯而入,看见他们,有个圆脸男孩冲成屹做了个鬼脸。

成屹松了口气,挺起小胸脯,颇为神气地瞥了那男孩一眼,这才规规矩矩地对青文说:“小叔,我进去了。”

“去吧,用心听讲。”

送走侄子,青文整了整衣衫,走向周秀才平日休息兼备课的书房。门虚掩着,他轻轻叩了叩。

“进来。”周秀才温和的声音传来。

青文推门而入。周秀才正伏案写着什么,抬头见是他,放下笔起身:“青文?这么早!快坐。”

“先生。”青文恭敬行礼,将带来的礼物双手奉上,“学生昨日归家,今早特来向先生问安。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你来就好,带什么东西。”周秀才接过,示意他坐下,“气色不错,人也更沉稳了。中了秀才就是不一样!”

“托先生洪福,学生一切都好。”

周秀才给他倒了杯热茶,自己也坐下:“你这次提早回来,是为了县学岁考吧?”

“正是。腊月二十正考,学生想早些回来报名。”

“嗯,应当的。”周秀才点点头,关切地问,“你这次回书院可择定本经了?”

“择定了,是《尚书》。”

“《尚书》?”周秀才略一沉吟,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好选择。教你的是哪位先生?”

“是陆明陆举人。”

“陆明……”周秀才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神色间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

“陆明啊……我认得他。我三十多岁下场时,曾与他同科考过。

只是我远不如他。他中了举人,而我……”

周秀才笑了笑,没有说下去,“他是有真才实学的。你能拜在他门下,是你的造化。”

“学生定当勤勉,不负先生与陆师期望。”

周秀才点点头:“你向来懂事,我不担心这个。”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推心置腹,“你选《尚书》,是选对了。

《诗》与《易》,学的人最多,其中不乏家学渊源、天资卓绝者,竞争最为激烈。

《礼》与《春秋》,非有家学师承难以深入。

倒是《尚书》,看似古奥,却重典章政事,扎实稳进。

于我们这般农家出身、肯下苦功的学子而言,反倒是一条更实在的路。

你只管跟着陆举人好好学,把根基打牢。”

青文郑重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周秀才见他听得认真,心中更是宽慰,看了看时辰,道:“你且在这里看看书,我去前面学舍转转,查查课业,布置些功课,很快就回。中午留下吃饭,我们好好聊聊。”

“先生授课要紧,学生在此等候便是。只是午饭……”青文有些犹豫,怕打扰先生。

“不妨事。如今我这学堂里的蒙童,可都听过你和孙文斌的大名。

我常拿你们二人读书时的勤勉刻苦激励他们,说你们是他们的榜样。

他们知道你来,怕是比我还高兴。你师母也惦记着你,你这次来若是不留下吃饭,你师母怕是要念叨老夫几天。”

青文闻言,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还有一丝赧然:“先生过誉了。”

“不过誉,实话而已。”周秀才站起身,“你坐着,我很快回来。”